“这只……猴子?”
    夏晚晴挑起一侧的眉毛,手里那杯全糖去冰的珍珠奶茶还剩半杯,吸管被她咬得有些变形。
    她上上下下打量著面前这尊惨不忍睹的石像。
    这玩意儿要是放在二手市场上,估计倒贴五十块钱都没人愿意搬走。
    太寒磣了。
    原本威风凛凛的锁子黄金甲被风化成了皱巴巴的破布条纹路,凤翅紫金冠断了一根翅膀,像只斗败了的公鸡。
    最离谱的是那张脸。
    被厚厚的青苔糊住,只露出一双毫无神采的石头眼睛,呆滯地盯著前方虚空。
    “这就是你说的世面?”
    夏晚晴用手肘捅了捅叶凛的腰。
    “就这?”
    叶凛没理会她的吐槽。
    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极其敷衍地擦了擦石像脑袋上的一坨鸟屎。
    “別以貌取猴。”
    叶凛把脏纸巾隨手塞回口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介绍自家养的一盆仙人掌。
    “这可是个大客户。”
    “虽然现在落魄了点,但也是个能把天捅个窟窿的主。”
    “哈?”
    夏晚晴一脸“你没事吧”的表情。
    “行了,別废话。”
    叶凛指了指石像,又指了指夏晚晴手里那个被捏得皱皱巴巴的笔记本。
    “把刚才我在台下让你背的那段词,对著这位……猴先生,念一遍。”
    “就在这儿念?”夏晚晴晃了晃手里的本子。
    “这像不像搞什么邪教仪式?”
    “要是被教导主任看见,我俩明天就得做检討。”
    “教导主任现在正忙著给那个玩火的赵家少爷端茶倒水呢,没空管你。”
    叶凛双手插兜,身体微微后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旁边的一棵歪脖子树上。
    “赶紧的,我赶时间。”
    夏晚晴翻了个白眼。
    虽然嘴上嫌弃,但她身体却很诚实地往前走了一步。
    这就是夏晚晴。
    哪怕叶凛让她去炸学校厕所,她可能也会一边骂骂咧咧一边问炸药够不够。
    这种盲目的信任早就刻进了骨子里,比那什么神力亲和度要牢固得多。
    夏晚晴把奶茶放在脚边的草地上,翻开笔记本。
    那上面是叶凛那笔走龙蛇的字跡。
    与其说是文章,不如说是一首长得离谱的敘事诗。
    “咳咳。”
    夏晚晴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在全校师生面前念检討书的气势。
    原本还在树林间穿梭的微风,在夏晚晴张口的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仙石承灵產石猴,目射金光冲斗牛……”
    夏晚晴的声音清脆,有一股独属於少女的英气。
    起初,什么都没发生。
    石猴还是那个石猴,青苔还是那个青苔。
    夏晚晴回头看了一眼叶凛,发现这傢伙正盯著石像。
    总是半死不活的死鱼眼里,竟然极其罕见地露出了一点期待?
    不,那是看好戏的表情。
    就像是把鞭炮扔进牛粪里,然后捂著耳朵等炸的小屁孩。
    夏晚晴撇撇嘴,转过头继续念。
    “灵台拜入菩提门,七载磨心承授恩……”
    “三更悟道习神通,七十二变藏千幻……”
    隨著诗句的推进,一种燥热感从地底深处升腾而起。
    不是火焰那种灼烧皮肤的热,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躁动。
    就像是有什么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东西,正在疯狂地撞击著牢笼。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夏晚晴的声音顿了一下。
    她看见石像那根断掉的凤翅紫金冠上,一块乾枯的泥土剥落了下来。
    “继续。”叶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带一丝感情波动。
    “你要是不大声点,他听不见。”
    夏晚晴咬了咬牙,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
    “东海索兵得金箍,龙宫披掛耀金鳞!”
    “幽冥殿上销生死,强勾猴籍脱阴曹!”
    轰!
    地面猛地颤抖了一下。
    放在草地上的那杯奶茶直接被震翻,褐色的液体泼洒在石像的脚边,瞬间被高温蒸发成一缕白烟。
    夏晚晴感觉自己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耳边传来的战鼓声。
    咚!咚!咚!
    石像表面的青苔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脱落,露出了下面灰白色的岩石肌理。
    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线条,正在一点点变得清晰、锐利。
    一种狂傲不羈的气息,正在从这尊破败的石像里甦醒。
    夏晚晴的手心全是汗。
    她感觉自己念的不是诗,而是战书。
    每一句,都在挑衅天地的规则。
    “天庭招安封马监,怒嫌官小反瑶京!”
    “自號齐天称大圣,天兵討战皆败北!”
    呼——
    狂风乍起!
    这一次的风,不再是温柔的林间微风,而是带著血腥和硝烟的罡风。
    周围的杂草被连根拔起,树木疯狂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叶凛依旧靠在那棵树上,连头髮丝都没乱。
    他身周三尺之內,风平浪静。
    “这特效,比好莱坞那些强多了。”
    “就是有点费嗓子。”
    叶凛看著夏晚晴。
    此时的少女,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態。
    她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
    但那些文字仿佛有了生命,牵引著她体內的热血开始沸腾。
    她的皮肤开始泛红,那是气血运转到极致的表现。
    原本宽鬆的校服被紧绷的肌肉撑起,显露出极具爆发力的线条。
    “瑶池偷饮琼浆酒,兜率窃吞九转丹!”
    “搅乱仙筵空碧汉,十万天兵布阵围!”
    石像的眼睛部位,那层厚厚的石皮终於承受不住內部的压力。
    啪!
    石皮炸裂。
    两道金色的光束如同雷射般射出,直接洞穿了前方的一棵百年老槐树!
    那是火眼金睛的雏形。
    虽然还未完全点燃,但仅凭这泄露出来的一丝余威,就足以让凡间草木化为灰烬。
    夏晚晴被这两道金光嚇了一跳,但她停不下来。
    一股莫名的意志在催促她,逼迫她,让她把剩下的故事讲完。
    那是这只猴子一生的荣光与悲凉。
    “八卦炉中经火炼……火眼金睛辨偽真……”
    “跳出丹炉闹灵霄……如来佛手压五行……”
    念到这里,夏晚晴的声音带都有些颤抖。
    她仿佛看到了那只猴子被压在五行山下。
    看著春夏秋冬在眼前流转,看著曾经的结义兄弟一个个离去。
    那种孤独。
    那种不甘。
    那种想要再次把天捅个窟窿的疯狂!
    “五百春秋囚石下……观音点化指西途……”
    “金箍束首收顽性……鹰愁涧底降白龙……”
    石像开始剧烈震动。
    无数道细密的裂纹爬满了猴身。
    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迸射而出,將这片阴暗的小树林照得亮如白昼。
    外面的世界已经乱套了。
    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雷声滚滚。
    那些正在操场上爭抢著参拜西方神像的学生和家长们,惊恐地抬起头。
    他们看见东方的天际,有一团火烧云正在疯狂蔓延。
    那云彩的形状,像极了一根横贯天地的棍子。
    “最后一句。”
    叶凛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他的表情终於严肃了几分。
    因为那个名字,那个让诸天神佛都头疼的名字,即將重现人间。
    夏晚晴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块烧红的炭。
    她看著面前这尊即將崩碎的石像。
    那双金色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她。
    不是审视,而是一种等待。
    等待一个同类,等待一个敢於向命运挥拳的疯子,来唤醒他沉睡的战魂。
    夏晚晴深吸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尽了周围的狂风。
    她的胸膛高高鼓起,校服的扣子崩飞了一颗。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对著这尊神像,对著这片天地,对著那些高高在上的西方神明,吼出了那个名字——
    “九九八十一难尽,西天真经取回归!”
    “如来论功封佛位,斗战胜佛证菩提!”
    “我唤你——”
    “齐天大圣!”
    “孙!悟!空!!”
    轰隆——!!!
    一道金色的光柱,毫无徵兆地从石像体內爆发,笔直地冲向苍穹。
    这光柱太粗大了,直径超过了十米,瞬间吞没了夏晚晴的身影。
    天空中的乌云被这根金色的“定海神针”瞬间捅穿!
    大气层被撕裂。
    神力云图被搅得粉碎。
    整个城市的玻璃在这一瞬间全部震碎。
    那些高高在上的西方神像——奥丁、阿波罗、赫菲斯托斯。
    在这一刻竟然齐齐黯淡了一瞬,仿佛是在向这位东方的战神低头致意。
    “好中二,我果然还是不適合做这种事啊。”
    叶凛站在金光边缘,伸手掏了掏耳朵。
    他看著光柱中心。
    那里,石像已经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虚幻却又无比凝实的影子。
    凤翅紫金冠,锁子黄金甲,藕丝步云履。
    肩上扛著如意金箍棒。
    那猴子……不,那尊神,正歪著头,用那双燃烧著烈焰的眸子,打量著叶凛。
    那种眼神,桀驁、狂妄、不可一世。
    若是普通人,哪怕是弱一些的神,被这道目光扫过,恐怕也会当场跪下。
    但叶凛没有。
    他穿越前来自一个没有奴隶的社会,不需要下跪。
    他只是抬起手,隨意地挥了挥。
    “又见面了,猴先生。”
    虚空中的孙悟空虚影愣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在这个末法时代,竟然还有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而且这小子的气息……怎么有点眼熟?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蟠桃园门口那个死板的保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