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玄冥殿分殿。
    地下密室的空气比地面上更加阴冷,带著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潮气。
    墙壁上镶嵌的几枚夜明珠已经暗淡了大半,光线只够照亮桌案周围三尺见方的范围。
    林长生的化身坐在石桌后,面前摊著三只敞开的木箱。
    分殿主站在三步之外,低头垂手,姿態恭谨。
    “殿主,这已经是分殿中所有关於上古大劫与失落宝物的卷宗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常年做惯了隱秘事务的人特有的谨慎。
    “有些卷宗年份太过久远,墨跡已经模糊,属下不敢擅自处理,便一直封存在此处。”
    林长生没有抬头。
    他的手指正沿著一份泛黄的兽皮地图的边缘缓缓滑动。
    地图的纸张已经脆化得厉害,边缘处碎屑簌簌落下,在指尖化成一撮淡灰色的粉末。
    那地图绘製的是雍州与荆州交界处的地形,山川走向粗獷而写意。
    带著一种古老图卷特有的、不求精確但求意到的手笔。
    河流用断续的蓝色线条勾勒,山脉用层叠的墨色渲染,边境线处被硃砂圈出几处標註,有的已经被时间磨得几乎不可辨认。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东南角一处被淡银色墨水圈出的区域上。
    那片区域在地图上占幅不大,但银墨的笔触比其他任何標註都更加工整,像是绘製者在落笔时格外慎重。
    银墨旁边有一行极细的批註,字跡清瘦,笔画利落,像是用某种硬质工具刻上去的。
    “传闻『光阴塔』於大劫尾声坠於此处,时序紊乱,万法禁绝,是为『时序废墟』。”
    林长生的手指停在了那行字上。
    “时序废墟……”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在幽暗的密室中轻轻迴荡。
    分殿主微微抬头,目光落在林长生指尖所停的位置,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殿主,那处地方属下也有所耳闻。”
    “雍州与荆州交界处確实有一片常年笼罩在灰雾中的沼泽,当地散修称其为『迷雾沼泽』。”
    “传闻进入那片沼泽的人,大多没能走出来。”
    “偶有侥倖生还者,也说不出里面究竟有什么,只说时间感完全错乱了。”
    “有人觉得只过了一炷香,出来时却已过了三天。”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也有人说,那里有远古神灵留下的封印,活物无法靠近。”
    林长生没有接话。
    他看完了那行批註,又將地图上那片银墨圈出的区域反覆確认了两遍,然后才缓缓將兽皮地图捲起,收入袖中。
    “本座知道了。”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另外两只木箱中那些还没来得及翻阅的卷宗,没有再多留。
    “这些卷宗,本殿主就带走了。”
    说完,他又看向对方,眼神中露出警告。
    “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分殿主躬身行礼。
    “属下遵命。”
    化身走出密室,沿著甬道回到地面。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將乾涸的河床照得半明半暗。
    他的身形在山坳边缘停留了一瞬,確认周围没有监视,然后朝著雍州与荆州交界处的方向无声掠去。
    化身飞了约莫半日,下方的地貌从起伏的丘陵变成了一片一望无际的灰绿色湿地。
    雾气越来越浓,从稀薄变得厚重,从灰白变成一种极淡的灰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浸染过。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无的电荷气息,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细微的刺痛感从鼻腔蔓延到肺腑。
    他放慢了速度,从低空下降到贴近地面的高度。
    前方的雾气中,隱约可以看出一道巨大的、近乎透明的金色屏障。
    屏障像一堵从地面直通天际的墙,將整片沼泽的核心区域完整地包裹在內。
    那些金色纹路细密如蛛网,在雾气中忽明忽暗,如同沉睡的巨兽在缓慢呼吸。
    林长生在屏障边缘停下脚步。
    他抬手,指尖在距离屏障约一寸的位置虚虚停住,让感知缓缓探入那道金色的表面。
    一触即退。
    他的眉头已经微微皱了起来。
    那层封印比他预想的更加古老、更加完整。
    纹路中蕴含的力量虽然內敛,却浑厚如深渊,显然是出自某个极高层次的存在之手。
    而且那种风格……他见过。
    就在不久前,龙宫外围那座覆海困龙阵的阵纹,与眼前这道屏障上的纹路,隱隱透著同一种源流。
    只是眼前这道更加精密,更加不可撼动。
    他收回手,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的身形微微一闪,从原地消失。
    连续几次瞬移后,他沿著屏障的边缘快速绕行了一圈。
    结果没有任何变化。
    封印覆盖的范围比地图上標註的更加广阔,几乎將整片沼泽的核心区域完整地封死。
    无论是从地面、空中还是试图从地下绕过,那道金色的光壁都会精准地出现在他的路径前方,將所有可能的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虽然光阴塔不一定在其中,但此地绝对和九玄道人有关!”
    “不过此地封印我根本无法破解……”
    他低声自语,目光在那些流转的金色纹路上停驻了许久。
    “看来得回一趟青州天庭分属,或许能在藏书阁中找到破解之法。”
    片刻后他重新升空,转身朝青州城的方向掠去。
    ……
    与此同时。
    混沌世界。
    灰黑色的雾气在荒原上翻涌,如同一片没有边际的灰色海洋。
    林长生从虚空中走出,落脚在一块被风蚀得千疮百孔的巨岩上,目光落在远处那座在雾气中若隱若现的城池轮廓上。
    灰烬城。
    “终於是到了。”
    林长生自语一声。
    “看来之后还是得留个信徒在这里,有了锚点,我才能隨时降临。”
    “否则通过裂缝过来,实在太浪费时间了。”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没有急著动身,而是先在心中过了一遍此行的目標。
    第二批覆选修士已经选拔完毕,十万人的名额基本確定。
    他已经答应崑崙等人,两日后会再次降临蓝星,帮助那些修士全部成为御诡者。
    要同时让十万人完成契约,他就需要弄来十万只诡异。
    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好在诡异在混沌世界中是可以买卖的,而他手中积攒的诡晶还有不少,足够买下大半个奴隶市场。
    不过他上次用血食铺子为引,挑动两大势力在城中心大打出手,还洗劫了深渊魔殿驻地。
    如今灰烬城中局势必然紧张,暗影议会和深渊魔殿的探子遍布街巷。
    若像上次一样一次性买下数万奴隶,即便换了身份,也未必能完全避开注意。
    好在他心中已然有了计策。
    他决定不亲自露面,直接安排眷属前去购买。
    此前在灰烬城,除了埃莉诺之外,其他眷属可从未露面过。
    林长生收回目光,抬手在身前一划。
    一道金色光门无声展开。
    十道身影从光门中走出,在荒原的灰雾中列成一排。
    它们形態各异,有的半人半兽,有的已经完全化为人形。
    但无一例外,每一道都散发著灾厄级巔峰的气息,血脉品阶在五品左右。
    这十名眷属,都是此前在收服埃莉诺的时候,一同收服的诡异。
    经过血食餵养与时间沉淀,他们实力已经稳固在了虚无级初期、中期的水准,血脉品质也得到了巨大提升。
    放在混沌世界,足以在边境城池中担任一方城主。
    林长生的目光从它们身上一一扫过。
    他抬手,指尖射出十道金线,精准地落入每名眷属的掌心。
    每一道金线末端,都掛著一只储物袋。
    “这里每只储物袋中有一亿诡晶,你们分批进城,分散购买奴隶。”
    “每家奴隶商铺只买一千到两千只,不可一次性扫空,不可暴露彼此关联。”
    “买完后到城外西北三十里处的废弃矿坑集合。”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若是被人盯上,立刻撤退,不要恋战。”
    十名眷属同时低头,齐声应道:
    “遵命,主人。”
    眷属们接过储物袋,没有多言,各自散开。
    有的化作暗影融入灰雾,有的压低身形朝城门方向走去,有的绕了一个大弯从更远处的断墙翻入城內。
    十道身影,十种方式,在灰烬城外围的荒原上无声散开。
    林长生目送它们消失在雾气中,然后抬步朝城门方向走去。
    他的面容在行走间缓缓变化。
    从原本的清瘦变得普通,肤色暗沉,眉骨突出,一身半旧的灰色长袍裹在身上,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的散修。
    道神境中期的气息被他一路压缩、压制,最终停在虚无级中期的水准。
    不高不低,刚刚好不会引人注意。
    来到灰烬城下,林长生发现城门口的守卫比上次来时又多了两队。
    暗影议会和深渊魔殿的人马分列两侧,各自占据一半城门。
    中间隔著一条足以让一队人马並行的空隙。
    两队守卫彼此之间没有交流,甚至没有对视。
    但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敌意,让每一个经过城门的人都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林长生混在一群进城的商贩中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两侧。
    暗影议会那队人马的鎧甲上多了一枚之前没见过的暗金色徽章,深渊魔殿那边则是新增了一面暗红色的旗帜。
    援军已经到了。
    他在心中默默记下这个细节,脚步不停,跟著人流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