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血色剑光被拦下的瞬间,海面骤然安静了一瞬。
    浪涛声、风声、海鸟的鸣叫全都消失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整片海域的嘴。
    然后,海面裂开了。
    一道巨大的身影缓缓从海面升起,海水沿著它脊背的弧线滑落,发出沉闷的哗啦声。
    那道身影每上升一寸,水面就下降一分,仿佛海水本身也在为它的出现腾出空间。
    当这道身影完全现身后,林长生才看清对方模样。
    那竟是一头体型超过十丈的血鯊,浑身覆盖著暗红色的鳞甲,每一片鳞甲都像是被血水浸泡了千百年的铁片,边缘泛著暗沉的光泽。
    鯊首微昂,露出一排森白的獠牙,獠牙上残留著乾涸的血痕,齿缝间嵌著碎骨,已经分不清是属於人的还是属於妖的。
    但最让人脊背发凉的,是它的竖瞳。
    那双眼眸呈灰白色,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死寂的灰,如同两枚嵌在眼眶中的磨石。
    它没有在看任何一个人,却像是將所有人都看透了。
    妖王境巔峰的气息从它体內瀰漫开来,如同一片压在所有人头顶的铅灰色乌云,沉重、窒息、挥之不去。
    血鯊王。
    七杀楼的首领,镇岳口中那个多年年前从他刀下逃脱的仇家。
    血鯊王身后还站著二十余道身影,身形各异。
    有人族修士,有披鳞带甲的妖修,还有几个裹在黑袍中的、看不出真容的存在。
    他们呈扇形散开,將眾人的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两位妖王境巔峰,一位归一境巔峰,数位妖王境中后期与归一境中后期的精锐,总计二十五人。
    如此阵容,实力恐怖。
    镇岳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那双暗金色的竖瞳在血鯊王身上停了一息,又扫过它身后那些身影,然后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说话,但那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沉。
    林长生注意到,镇岳的右拳微微收紧了,又鬆开。
    然后,一道低沉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他们冲本神来的!待会儿交手后,本神会想办法吸引对方主力,你们各自突围,两日后到龙宫外匯合。”
    雷横刚才被偷袭,此刻正沉著脸,眼中满是怒意,但却没有反对。
    温言微微点头,青霜没有开口,但她那柄灰青色的古剑已经无声出鞘半寸,剑刃上凝著一层薄薄的白霜。
    气氛已经绷到了极限。
    “镇岳!”
    血鯊王开口了,声音中带著怒意。
    “三百年前那一刀,本座还记著呢。”
    它的灰白色竖瞳终於有了焦距,落在了镇岳身上。
    “上次就听说你来过东海,本座还以为你不会在来了。”
    “没想出,你如今竟还敢再来!”
    它微微偏头,灰白色的竖瞳扫过镇岳身后几人,像是在清点货物。
    “还带了四个帮手。一个莽夫,一个剑客,一个文士,还有一个……看不透的小子。”
    林长生的目光与那双灰白色的竖瞳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从容移开。
    血鯊王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它的目光很快回到了镇岳身上,那才是它真正在意的猎物。
    “不过无所谓,多几个少几个,也就是多费几刀的事。”
    镇岳没有说话。
    他站在队伍最前方,暗金色的鎧甲在海风中泛著冷光,甲片上的符文比平时亮了几分,像是感知到了危险,正在自行蓄力。
    血鯊王身后的七杀楼精锐站位在无声地变化。
    原本散落在海面上的二十余道身影,正在以极慢的速度向两侧展开,如同一张正在缓缓收拢的网。
    林长生將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没有开口提醒,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雷横的竖瞳已经眯了起来,右手不自觉地活动了一下指节。
    青霜那柄灰青色的古剑在鞘中发出极轻的震颤。
    温言的目光在七杀楼那些身影之间快速移动,像是在计算什么。
    海面上的沉默持续了约莫三息。
    然后血鯊王动了。
    它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將那颗巨大的鯊首微微压低了一寸。
    就是这个动作,像是一根被鬆开的弓弦。
    “动手。”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整片海面像是被点燃了。
    血鯊王身侧那两名妖王境巔峰同时暴起,一左一右,妖气炸开,化作两道漆黑的流光朝镇岳两侧包抄而去。
    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身形在海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水痕,海水在妖力的衝击下向两侧炸开,形成两道丈许高的浪墙。
    而血鯊王本人,已经从原地消失了。
    不是瞬移,是纯粹的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捕捉不到轨跡。
    林长生只看到海面上有一道暗红色的虚影一闪而过,下一瞬,血鯊王已经出现在镇岳面前。
    它直接用头颅撞了上去。
    那颗巨大的鯊首裹挟著妖王境巔峰的全部力量,如同一颗被拋射出的攻城锤,带著呼啸的风压,朝镇岳正面砸去。
    海水在它行进的路径上被压出一道凹陷的沟壑,从海面一直延伸到海底,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礁石。
    镇岳的反应同样快。
    他双手交叉挡在身前,暗金色的神力从掌心涌出,化作一面厚重的光盾。
    “轰——!”
    两股力量碰撞的瞬间,海面炸开。
    水花冲天而起,形成一道数十丈高的水幕,將所有人的视线都遮挡了一瞬。
    水幕中夹杂著碎裂的金色光点,那是镇岳光盾被震碎后飞溅的残片。
    镇岳被撞退了数十丈,双脚在海面上犁出两道长长的水痕,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的双臂微微发麻,鎧甲上多了一道细密的裂纹。
    但血鯊王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那两名从两侧包抄的妖王境巔峰已经到位,一左一右,同时出手。
    左边那道妖气阴冷如蛇,化作无数细密的黑色针芒,朝镇岳的腰侧刺去。
    右边那道妖气暴烈如火,化作一只巨大的漆黑利爪,朝镇岳的肩头拍下。
    三面夹击。
    镇岳的竖瞳微微收缩。
    他没有试图同时挡住三道攻击,而是侧身,让左侧那阵阴冷的针芒擦著他的甲片掠过,同时右臂猛地抬起,一拳砸向右侧拍来的利爪。
    “砰!!”
    拳爪相撞,爆出一圈扩散的衝击波,將周围的海水震得向外翻涌。
    右侧那名妖王被震退了数步,利爪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但镇岳的右拳也渗出了暗金色的血。
    他来不及查看伤势,左侧那些被避开的针芒已经绕了一个弯,再次从背后刺来。
    那些针芒如同活物,在海面上盘旋、交织、重新匯聚,形成一个密集的黑色光团,朝镇岳的后心撞去。
    镇岳咬牙,暗金色的神力再次涌出,在背后形成一面薄薄的护盾。
    “嗤!!!”
    黑色光团撞上护盾,发出刺耳的灼烧声。护盾上迅速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纹,但没有碎裂。
    镇岳借力前冲,试图从右侧那名妖王的缺口处突围。
    但血鯊王已经拦在了那条路上。
    它的灰白色竖瞳盯著镇岳,嘴角咧开,露出一排森白的獠牙。
    “三百年了,你还是只会跑?”
    镇岳没有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暗金色的鎧甲上,那些符文开始疯狂闪烁。
    那是神力催动到极致的徵兆。
    青霜等人见状,想要上前搭救。
    但眾人才准备动手,就被七杀楼的其他人拦住。
    雷横这边,一道青色的剑光便从侧面无声斩来,精准地封住了他的去路。
    那剑光不快,甚至可以说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
    但雷横的直觉告诉他,这一剑若是硬接,至少会让他停滯一息。
    在他这等境界,一息的时间拖延,足以让他死上百次!
    他被迫退走,与来者拉开距离。
    雷横猛地转头,竖瞳中杀意翻涌。
    拦在他面前的是一名中年男子,身形修长,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腰间掛著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
    他的面容算不上出眾,但那双眼睛很安静,像是深秋的湖水,不起一丝波澜。
    雷横凭藉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判断出,对方乃是一尊归一境巔峰的人族修士。
    “让开。”
    雷横的声音冷得像铁。
    那人族修士没有回答,只是將手中的长剑横在身前,剑尖微微下垂,做出了一个標准的起手式。
    他的身后,三道身影同时从海面上浮现。
    左侧是一头妖王境后期的黑鳞蛟,体型超过四丈,浑身覆盖著漆黑的鳞甲,竖瞳猩红如血,周身环绕著浓稠的妖气。
    它的利爪上还残留著乾涸的血跡,显然不久前刚经歷过一场廝杀。
    右侧是一头同样妖王境后期的灰甲巨鱷,体型比黑鳞蛟更加粗壮,背上的甲壳如同一面移动的盾牌,每一片甲壳边缘都泛著暗沉的光泽。
    它的竖瞳呈灰黄色,带著一种冷血生物特有的漠然,像是所有活物在它眼中都只是食物。
    正后方,第三道身影缓缓从海面下升起。
    那是一只体型稍小但鳞甲更加深邃的妖王境后期黑鳞蛟,竖瞳中的血色比第一头更加浓郁,周身环绕的妖气也更加凝实。
    它的姿態比另外两头更加谨慎,没有急於上前,而是悬浮在后方的海面上。
    一双竖瞳在雷横身上缓缓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破绽。
    三头妖王境后期大妖,呈三角形將雷横的正面与两侧彻底封死。
    但还没完。
    郑青河身后,还有两道气息同时浮现。
    那是一个面容冷峻的中年女子。
    女子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劲装,气息浑厚。
    归一境中期的灵力波动如同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刃,引而不发。
    另一道气息更加內敛,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礁石,看不出深浅。
    但那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比郑青河还多了一丝危险的意味。
    两人一左一右,站在郑青河身后半步处,姿態看似隨意,却恰好封住了雷横可能突进的所有角度。
    六对一。
    雷横的竖瞳扫过这六道身影,嘴角扯出一个冷冽的弧度。
    “好大的阵仗。”
    郑青河依然没有回答,只是手腕微微一转,那柄长剑的剑尖抬高了半寸。
    这个动作意味著!
    可以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