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群山沉寂。
    冀州南部的山岭比青州更加荒凉,连绵的峰峦在月光下投出犬牙交错的暗影,偶尔有一两声狼嚎从深谷中传出,很快又被夜风吞没。
    林长生的化身从虚空中走出,落在一条乾涸的溪谷边缘。
    他没有急著前进。
    法则重塑的能力在体內悄然运转,將他的面容、身形、气息,连同道神境中期的威压,一併压缩、塑形,变成另一个人的模样。
    清瘦,苍白,长发披散。
    左胸口隱约透出一道尚未完全癒合的伤口,暗金色的血痕在衣襟上洇开一片,像一朵凋零的花。
    姜行天。
    他从对方记忆中获取的样貌与气息,此刻被完美復刻。
    林长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指尖流转著一层稀薄的暗金色灵力,虚浮、不稳,像是重伤未愈之人强行运转功力的模样。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迈步朝溪谷深处走去。
    ……
    玄冥殿在冀州的分殿,藏在一处天然形成的山腹溶洞中。
    洞口被一层偽装阵法覆盖,从外面看只是一面爬满青苔的岩壁,与周围的石壁毫无区別。
    若非从姜行天的记忆中获知了具体位置,即便是道神境强者从上方掠过,也不会多看一眼。
    林长生走到岩壁前,抬手在虚空中轻轻叩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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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息后,岩壁表面泛起一圈细密的波纹。
    那道波纹像石子投入水面般向四周扩散,青苔与岩壁的幻象在波纹中扭曲、消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缝隙深处传来一个警惕的声音:
    “口令。”
    林长生没有停顿,將记忆中那串长达三十六个字的密令一字不差地报出。
    缝隙內侧沉默了两息。
    然后石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一条幽深的甬道。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镶嵌著几枚暗淡的夜明珠,光芒微弱,只够照亮脚下三尺见方的地面。
    林长生迈步走入,身后石门无声闭合,重新化为岩壁。
    甬道不长,约莫走了二十步便豁然开朗。
    一座天然形成的溶洞出现在前方,洞顶高约三丈,钟乳石从穹顶垂落,在地面上投出参差不齐的暗影。
    洞壁四周开凿出几个浅洞,陈设简陋,一张石桌、几把石椅、一面书架上堆著泛黄的卷宗。
    分殿主已经站在石桌前,低头垂手,姿態恭谨。
    他约莫五十岁模样,灰白长发束在脑后,面容清瘦,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腰间掛著一枚不起眼的黑色令牌。
    破虚境中期。
    林长生的感知扫过他时,对方没有察觉。
    “殿主。”
    分殿主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属下不知殿主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殿主恕罪。”
    林长生没有立刻说话。
    他缓步走到石桌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书架那些卷宗上,姿態从容,像真的只是在巡视一处普通的分殿。
    分殿主依然跪著,额头低垂,像是在等待什么。
    片刻后,林长生才开口。
    声音低沉,带著一丝虚弱:“本座在药王谷受了些伤,路过冀州,顺道来看看。”
    分殿主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
    药王谷的事他自然知道。
    姜行天潜入药王谷盗取青铜碎片失败,被药王隨手一击重伤,修为跌落至破虚境的消息,在玄冥殿高层中已经不算秘密。
    但他不敢多问。
    “殿主有何吩咐?”
    林长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冀州南部,最近有没有出现过异常事件?”
    分殿主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迟疑:“异常事件……殿主是指?”
    “妖魔势力遇袭的事。”
    林长生將气息又压低了一分,像是在压制伤势,声音也更轻了。
    “本座在来冀州的路上听到一些风声,说有三处妖魔据点被灭,死状怪异。”
    “去把卷宗调来。”
    作为太初殿在世间的情报组织,但凡九州发生的事情,玄冥殿都会关註记载。
    分殿主没有多问。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第三层抽出一叠用黑色丝线綑扎的卷宗,双手捧到石桌上。
    林长生解开丝线,展开卷宗。
    第一份卷宗记录的是七日前,冀州南部一处凝脉境蛇妖据点被灭。
    现场没有大规模搏斗的痕跡,但所有蛇妖的尸体都呈现同一种状態。
    血肉乾瘪,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抽走了所有精华,只剩一层皱缩的皮囊裹著骨架。
    妖丹碎裂成齏粉,散落在尸骸周围。
    第二份卷宗记录的是三日前,另一处合丹境狼妖据点。
    同样的死状。
    第三份,一日前,一处合丹境巔峰的虎妖洞府。
    同样的手法。
    林长生逐页翻完,然后將卷宗合拢,放在桌面上。
    三处据点,分布在冀州南部不同的方位,彼此相距至少两三百里,但作案手法如出一辙,时间间隔也越来越短。
    並且袭击妖魔的实力也在提升。
    显然节奏在加快,对方的实力在迅速恢復。
    林长生的手指在卷宗封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们有没有查到,凶手可能藏在哪里?”
    分殿主犹豫了一下,然后从书架底层取出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摊开在石桌上。
    地图上標註著冀州南部的山川河流与城池村落,其中三处位置被硃砂画了圈,那是三处遇袭的妖魔据点。
    分殿主的手指在三个红圈之间划了一条线,落在地图东南角一片標註著“枯骨岭”的区域。
    “属下派人查过,那三处妖魔聚点被灭后,如今附近还剩下这『枯骨岭』还有几波妖魔势力实力还算不错。”
    “若是凶手再次行动,大概率会出现在这片区域。”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属下怀疑,凶手如今很可能就藏在枯骨岭一带。”
    林长生看著地图上那片被深褐色標记的区域。
    枯骨岭。
    名字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他將那张地图从桌上拿起,收入袖中,然后站起身。
    “本座知道了。”
    他走向甬道入口,步伐不快,但分殿主注意到,他的脚步落地极轻,几乎没有什么声响。
    “继续查。有新的线索,第一时间传讯本座。”
    “属下遵命。”
    林长生走出甬道,身后的石门再次闭合。
    他站在溪谷边缘,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將他的影子投在乾涸的河床上,与嶙峋的碎石融为一体。
    不过他没有立刻前往枯骨岭,而是先找了个方向,朝著更荒芜的山林深处飞去。
    他此次前来,除了调查『血刃』的情报外,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要做。
    那就是突破府神境巔峰!
    ……
    青州城,天色將明未明。
    林长生的本尊从蓝星归来后,便从苍梧山出发,一路瞬移而来,赶赴镇岳此前的之约。
    他收敛了所有威压,只以寻常府神境巔峰的气息示人。
    接著,他凭藉天庭正神的身份,轻鬆进入青州城。
    在入城时候,晨光正好从东边漫过来,將青州城的青砖灰瓦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
    入城后,他径直来到天庭青州分署的门前,发现镇岳早已带人在此等待。
    镇岳站在最前面,暗金色的鎧甲在晨光中泛著温润的光泽。
    他的身后,还站著三道陌生的身影。
    林长生的目光扫过那三人,脚步没有停顿,走到镇岳面前,微微抱拳。
    “镇岳大人,本神没有来迟吧?”
    镇岳的嘴角扯出一个难得的笑意,点了点头。
    “林道友来得正好,我等也是刚到不久。”
    “来,本神为你介绍一下。”
    他侧身让开半步,右手虚抬,做了个介绍的手势。
    “这三位,都是本神从其他州邀请来的同僚。”
    林长生顺著他的手势看过去。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
    他穿著一件暗金色的鎧甲,款式与镇岳的相似,但甲片更加厚重,肩甲上铸著两道狰狞的兽首吞口,像是某种上古凶兽的浮雕。
    此人面容刚硬,眉骨高耸,下巴留著一圈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须,竖瞳中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锐气。
    那股锐气不同於镇岳那种如山的沉稳,更像是刀锋出鞘前一瞬间的锋芒。
    府神境巔峰。
    气息浑厚,根基扎实,显然是浸淫此境多年的老牌强者。
    镇岳的声音適时响起。
    “这位是雷横校尉,天庭征伐殿的悍將,常年驻守北境,与北方诸多妖王交手不下百次,经验老到。”
    雷横的目光落在林长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眼神中那层锐气里迅速浮起一层毫不掩饰的轻蔑,嘴角微微下撇,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太入流的东西。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著一种刻意压低的、不咸不淡的腔调。
    “镇岳大人,这位就是你之前提过的……那位野神?”
    “野神”二字咬得不清不重,但那股子居高临下的意味,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镇岳的面色不变,只是微微頷首。
    “林道友虽为野神出生,但实力不俗,已入府神境巔峰,与诸位同级。”
    雷横没有接话。
    他只是又看了林长生一眼,目光在他周身那层被刻意压制的气息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像是確认了什么,又像是懒得再看。
    他没有再说什么,但那副表情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镇岳像没看见一样,转向第二位。
    那是一个站在雷横身后约莫两步距离的女子。
    女子面容清冷,五官算不上惊艷,但眉眼间却带著一种常年独自行走在风沙中的孤寂与锋锐。
    一双竖瞳是少见的深灰色,像是积雨云的顏色,安静地垂著。
    她身上穿著一身深青色的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青色披风,腰间还掛著一柄灰青色古剑。
    古剑鞘表面没有多余的纹饰,只有靠近剑格的位置刻著一个极小的篆字。
    “霜。”
    与雷横一样,是一尊府神境巔峰神灵。
    但林长生注意到,她的气息比雷横更加內敛,几乎像是沉在水底的暗流,不仔细感知几乎察觉不到。
    “这位是青霜剑主,天庭执法殿的巡察使。剑术在天庭年轻一辈中数一数二。”
    镇岳介绍完后,青霜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她的目光在林长生身上掠过,比雷横的那一眼多停留了半息,像是在辨认某种气息。
    然后便收了回去,重新垂下眼帘,如同入定。
    林长生也微微頷首,算是回礼。
    最后一位,是一个站在三人最外侧的身影。
    那是一个大约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
    这中年人的面容清瘦,五官谈不上出眾,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淡褐色的,在晨光中泛著一层极浅的光泽,像是两枚被打磨过的琥珀,安静地嵌在眼眶里,却无时无刻不在流动。
    流动的意思是他一直在看。
    看雷横,看青霜,看镇岳,看林长生……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每个人身上掠过,又像是从未停留在任何人身上,那种观察温和得几乎察觉不到,却又精密得像是在为一幅画补上最后一笔笔触。
    他身上穿著的,则是一件深灰色的文官袍服,衣料普通,没有任何纹饰。
    只有腰间繫著一枚不起眼的黑色玉佩,玉佩的质地也很普通,像是路边摊上隨手买的物件。
    寻常人第一眼看过去,几乎会忽略他的存在。
    镇岳的介绍更加简略。
    “这位是温言先生,天庭文书阁的幕僚,精通推演与阵法。”
    温言向前迈了半步,抱拳,姿態谦和得恰到好处。
    “林道友,久仰。”
    他的声音温润,像是泡过茶的水,不烫不凉,刚好让人听著舒服。
    但他那双眼眸中泛著的琥珀色光泽,让林长生在心中默默给他贴上了两个字。
    麻烦。
    雷横是明面上的刺,温言是暗处的针。
    至於那位青霜剑主……林长生暂时还看不透她。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他收回目光,面色如常,对著温言回了一礼。
    “温先生客气了。”
    镇岳拍了拍手,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
    “既然人齐了,那便出发吧。路上边走边说,此行还有诸多细节需与诸位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