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
    天色將明未明,东方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將巍峨的城墙轮廓映得如同剪影。
    副將跪在封神阁顶层密室的门槛外,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额头贴著冰凉的石板,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已经跪了很久。
    丑时,他守在殿外,不敢打扰。
    寅时,殿內依然没有动静。
    卯时,天都快亮了,殿內还是没有任何声响。
    他忍不住了。
    “侯爷?”他跪在门外,声音压得很低,“天亮了,属下该匯报今日的城防安排了……”
    没有回应。
    “侯爷?”
    还是没有回应。
    副將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门缝处。
    门没有关严,留著一道缝隙,从外面能看到里面昏暗的空间。
    他看到碎裂的窥天境。
    看到石地上那摊已经乾涸的金色血跡。
    看到歪倒在地的椅子。看到空荡荡的密室。
    青州侯姬玄,不见了。
    连神格的气息都感知不到了。
    副將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推开门,衝进密室。
    窥天境碎成了三块,散落在地上,表面的纹路已经完全暗淡,不再有任何光泽。
    这意味著窥天境的主人已经陨落。
    副將跪在那摊血跡前,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侯爷死了。
    一州之镇守,州神境巔峰的青州侯姬玄,死了。
    死在自己的封神阁密室中,死在自己的管辖地界上。
    连求救信號都没能发出。
    副將颤抖著从怀中掏出一枚金色的传讯符。
    那是能直接联繫天庭总部的紧急通道,非生死存亡不得动用。
    但此刻,青州分署的镇守神灵陨落,还有比这更生死存亡的事吗?
    灵力注入,符上的金色纹路一一亮起。
    片刻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从符中传来,带著一种让人不敢呼吸的威严。
    “青州分署,何事?”
    “青州侯……陨落了。”
    传讯符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低沉。
    “確认?”
    “属下亲眼所见。侯爷的伴生灵宝碎裂,神格气息……完全消失。”
    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次,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
    “天庭会派人来。在此之前,封锁消息,不得外传。”
    传讯符的光芒暗了下去。
    副將握著符,跪在血泊中,久久没有起身。
    但天亮之后,消息还是走漏了。
    青州侯的神格气息消失得太突然了。
    方圆数千里內,不少神灵都能感知到,那股镇压了青州数百年的州神境巔峰威压,一夜之间消失了。
    如同一座大山从地平线上被抹去,留下的只有空荡荡的天空,和一种让人不安的虚无感。
    ……
    城东驛馆。
    敖甲站在窗前,手里握著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竖瞳望向封神阁的方向。
    他的脸色很难看。
    青州侯死了。
    死在自己的地盘上,死得无声无息,连求救信號都没能发出。
    能做到这一点的,至少是府神境巔峰。
    甚至可能是道神境。
    敖甲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若是那凶手还在青州城內,若是那凶手对自己动手……
    “大太子。”隨从跪在身后,声音压得很低,“东海传来消息,龙王大人请您即刻回宫。”
    敖甲没有回头:“父王怎么说?”
    “龙王大人说……青州的水太深,不宜久留。青铜碎片的事,从长计议。”
    敖甲沉默了片刻,將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放下茶杯。
    “走。”
    他转身,大步走出驛馆。
    十二龙將跟在身后,一行人马无声无息地离开青州城,朝东海方向疾驰而去。
    ……
    丹霞宗驻地。
    丹辰子坐在书房中,面前摊著一份刚收到的密报。
    密报上只有四个字——青州侯死。
    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著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宗主。”长老站在身后,声音发涩,“我们得走了。天庭若派人来调查,我们留在这里,说不清楚。”
    丹辰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青州侯的死,与他无关。
    但问题是,別人不会这么想。
    几天前,他带人围攻封神阁,青州侯重伤,封神阁损毁。
    现在青州侯死了,他怎么解释?
    说“不是我杀的”?
    谁会信?
    “走。”丹辰子站起身,將密报收入袖中,“连夜回丹霞宗。告诉宗门上下,这段时间闭门谢客,任何人不得外出。”
    长老单膝跪地:“遵命。”
    ……
    冀州天庭分署的驛馆中,北疆战神正在收拾行装。
    他的动作很快,鎧甲、兵器、令牌,一件件收入储物袋中,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副將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
    北疆战神头也不抬。
    “大人,青州侯的死……真的与我们无关,我们为什么要跑?”
    北疆战神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著副將,目光冷冽如刀。
    “不是跑,是战略转移。”
    副將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北疆战神继续收拾行装,声音放低了一些。
    “青州侯死了,天庭必然震怒。派来调查的人,至少是府神境巔峰。那种级別的存在,不会跟你讲道理,只看证据。而我们围攻封神阁,就是证据。”
    他顿了顿,將最后一枚令牌收入储物袋。
    “走。回冀州。告诉神君,这段时间,不要与青州有任何往来。”
    副將单膝跪地。
    “遵命。”
    ……
    黑市深处,一间没有招牌的铺面。
    青蛇坐在昏暗的密室中,面前悬浮著一枚黑色的传讯符。
    符上的纹路微微亮起,总殿主的声音从中传来,低沉而平稳。
    “青州侯死了。”
    “属下已经確认。”青蛇的声音压得很低,“死因不明,神格气息完全消失。据推测,凶手的实力远在青州侯之上。”
    “林长生呢?”
    青蛇的心跳加快了几分:“他的化身已经离开青州城,返回苍梧山。”
    “他动手了?”
    “不確定。但以他的实力,杀不了青州侯。他的化身只是州神境初期,本尊虽然府神境,但管辖地界距离青州城太远,无法降临。”
    总殿主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
    “天庭会派人来调查。在此之前,暂停一切行动。不要与青州有任何往来,不要留下任何痕跡。”
    青蛇低下头。
    “属下明白。”
    传讯符的光芒暗了下去。
    青蛇握著符,坐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
    妖魔乱世,苍梧山。
    晨曦初露,金色的阳光从东边山头漫过来,將整座山岭染成一片温暖的顏色。
    林长生盘坐在神台之上,金色光华在周身流转。
    化身已经將第二枚青铜碎片带回来了,此刻正镶嵌在两界盘背面,严丝合缝。
    九道玄纹中的第二道,亮了起来。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神格,感知著那股新获得的力量。
    一念成阵。
    不需要提前布置,不需要刻画符文,只需要消耗神力,心念一动,阵法自成。
    困阵、杀阵、幻阵、传送阵、封印阵……那些他从未见过的阵法,此刻如同刻在他灵魂深处一般清晰。
    林长生睁开眼睛,抬起右手。
    金色的符文从掌心涌出,在空中交织、排列,瞬间形成一座聚灵阵。
    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在阵中匯聚,浓度比平时高了数倍。
    他心念再动,符文重新排列,聚灵阵变成了困阵。
    一念之间,阵法隨心而变。
    林长生嘴角微微上扬,收回符文。
    “接下来,该去落霞娘娘那边一趟了。”
    他站起身,金色虚影从神台上飘起。
    ……
    落霞镇,落霞娘娘庙。
    晨雾还未散尽,青砖灰瓦的房子在薄雾中若隱若现。
    落霞娘娘坐在庙前的石阶上,托著腮,看著远方。
    青色光晕在周身流转,腰间掛著碧玉葫芦,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
    她的心情很好。
    自从黑风峡一战后,她分得一百八十五万点功德,一举突破到州神境中期。
    落霞镇的香火虽然还是不太够,但林长生说了,雍州溃逃的妖魔和流民很快就会涌入青州,到时候香火问题就能解决。
    她正在心里盘算著该如何安置这些即將到来的流民,忽然感知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正在快速接近。
    抬头看去,一道金色流光从天边飞来,降落在庙前的空地上。
    林长生从金光中走出,金色光华在周身流转,府神境初期的威压若隱若现。
    落霞娘娘站起身,青色光晕微微闪烁。
    “林道友,你怎么来了?”
    林长生走进庙门,开门见山。
    “娘娘,本神想跟你谈一笔生意。”
    落霞娘娘愣了一下。
    “生意?”
    “对。”林长生在偏殿坐下,“本神想用百万功德,换取娘娘手中的丹药、丹方,以及炼丹之法。”
    “除此之之外,还有凡人修士所需的各种修炼资源。”
    百万功德。
    她活了八十年,从未见过有人用百万功德来买东西。
    不过她也很是好奇,林长生作为神灵,要这些动作做什么?
    作为神灵虽然有神使,可以消耗修炼资源提升实力,可也用不了这么多吧?
    好在她虽然心中好奇,但也没多问。
    大家虽然是盟友,却也都有著自己的小秘密。
    “林道友稍等。”
    她从神台上飘下来,走到偏殿的药柜前,打开柜门,从中取出十几个瓷瓶,一一摆在桌上。
    “淬体丹,五十粒。”她的手指在瓷瓶上点过,“清心丸,三十粒。解毒丹,二十粒。镇魂丹,二十粒。还有这几瓶是疗伤用的,活血丹、生肌散、续骨膏……”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灵石等凡人修士所需的资源,她也一併拿了出来。
    顿了顿,她又从柜子深处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递到林长生面前。
    “这是本神这些年整理的丹方,共四十七种。”
    “从最基础的清心丸到高级的淬体丹,都有。”
    林长生接过册子,翻开看了一眼。
    字跡工整,一笔一划,每一种丹方的药材配比、炼製火候、注意事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还有炼丹之法。”落霞娘娘从腰间解下碧玉葫芦,托在掌心,“本神的炼丹之法,与这葫芦相伴相生。但基本的药理、药性、炼製手法,可以教你。”
    她看著林长生,眼中闪过一抹复杂。
    “林道友,你真的要学炼丹?”
    林长生点头。
    落霞娘娘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將碧玉葫芦重新掛回腰间,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色的玉简,递了过去。
    “这是本神整理的《炼丹初解》,从药材辨识到丹方炼製,都在里面。你拿去参悟。”
    林长生接过玉简,面露喜色。
    “多谢!”
    接著,他將东西都收入自己的神格空间。
    然后又从自己的神格空间中抽出百万功德,交给了对方。
    落霞娘娘看著自己神格空间中涌入的百万功德,身子明显晃了一下。
    “林道友,你出手也太阔绰了。”
    林长生笑了笑,没有解释。
    “娘娘,本神还要去拜访水道友他们,先告辞了。”
    落霞娘娘送他到庙门口,看著那道金色流光消失在天际,摇了摇头。
    接著水娘子等几位盟友这边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
    只是交换的资源各有不同。
    他从水娘子这边得到的东西主要是灵石、灵药、水系功法典籍等等。
    然后是石岩公这边。
    灵石、灵药、矿石、土系功法典籍……
    还有土伯这边也没落下。
    “接下来该去杨公那边看看了。”
    林长生念头落下,继续朝著平阳县方向飞去。
    平阳县,城隍庙。
    偏殿里烛火摇曳,杨公坐在蒲团上,面前堆著一摞厚厚的文书。
    他正在处理平阳县各乡镇的香火统计,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著腰间的窥天境。
    “神主,阴神大人来了。”
    杨安从门口走进来,单膝跪地。
    杨公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惊讶。
    林长生很少来城隍庙,今天突然到访,必然是有事。
    “快请。”
    林长生从门口走进来,金色光华在周身流转。杨公站起身,迎上前去。
    “林道友,你怎么来了?”
    林长生在偏殿坐下,从神格空间中取出一堆功德石,堆在桌上。
    “杨公,本神想用功德,换取你手中的修炼资源。灵石、灵药、矿石、功法典籍……都可以。”
    杨公看著那堆功德石,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问林长生要这些东西做什么,只是从储物袋中取出几个箱子,打开箱盖。
    “灵石五千块,灵药三百株,矿石两百斤,功法典籍五本。”
    他的手指在箱子上点过,又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手札,递到林长生面前。
    “这是本神三百年积攒的修炼心得笔记,从开脉到通玄,每一个境界的修炼要点、常见问题、突破心得,都记录在其中。林道友若是不嫌弃,就收下吧。”
    林长生接过手札,翻开看了一眼。
    字跡工整,一笔一划,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认真。
    “杨公,多谢。”
    林长生將所有物资收入神格空间,留下三十万功德。
    如此,他手中的功德已然所剩不多。
    好在收穫同样不小。
    不过就在林长生准备离去之际,杨公却突然叫不住他。
    “林道友,在下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林长生看著他。
    “何事?”
    杨公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声音放低了一些。
    “青州侯姬玄,陨落了。”
    林长生先是一愣,隨即心中欢喜。
    青州侯与他已结死仇,对方陨落等於危机解除。
    “怎么死的?”
    杨公摇头。
    “不清楚。”
    “据说是死在封神阁密室,疑似被强者潜入斩杀。”
    “神魂俱灭,连求救信號都没能发出。”
    林长生的眉头皱了起来。被强者潜入斩杀?神魂俱灭?
    “凶手的身份呢?”
    “不知道。”杨公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能做到这一点的,至少是府神境巔峰,甚至可能是道神境级別的强者。”
    林长生沉默了。
    府神境巔峰,甚至道神境。
    那样的存在,根本不是他现在能抗衡的。
    “天庭那边呢?”
    他问。
    “已经震怒了。”杨公嘆了口气,“一州之镇守神灵陨落,这是对天庭权威的严重挑衅。女帝已经下旨,派遣府神境巔峰神灵『镇岳』前来调查。”
    林长生的心头一紧。
    府神境巔峰来调查青州侯的死因。
    他虽然没杀青州侯,但对方却是在青铜碎片事件后陨落。
    这来人必定会查到此前去抢夺青铜碎片的各方势力上。
    而他也参与到了其中。
    若对方因此查到他这边,还將青铜碎片被他盗取的事情查出,那到时候麻烦可就大了。
    “镇岳此人,性格如何?”
    “刚正不阿,行事雷厉风行。”杨公看著林长生,眼中闪过一抹担忧,“林道友,你最近……小心些。”
    林长生点了点头。
    “多谢杨公告知。”
    他站起身,准备告辞。
    杨公送他到庙门口,看著那道金色流光消失在天际,沉默了很久。
    “神主,”杨安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阴神大人不会有事吧?”
    杨公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苍梧山的方向,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