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总共只和他说过一句话,但是比起上次在自己家花厅里的惊鸿一面,今日陆三爷的態度明显疏离许多。
    是因为无法再娶她,而她註定要进宫的缘故吧?一入宫门深似海,他怎么可能还像上次那样温和文质。
    施檀玉訥訥道:“家母是知道的……”母亲心疼她,所以放纵了她这一次。
    陆燕绥眉头皱得更深。也就是施千壑不知道?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他还以为是施千壑授意他女儿过来。
    陆燕绥耐著性子说:“那施小姐可是有事?若是无事,陆某还是派人送你回家。不然,让令尊知道了,怕是要追究我的罪过。”
    施檀玉抿了抿嘴唇,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仰脸哀求道:“小女確实有事相求,若是无事,我怎么可能冒险前来。我想求三爷出手相助,我,我不想入宫!”
    陆燕绥说:“此事不是我能做主的,施小姐该与你父亲商量。”
    施檀玉带著哭腔说:“若是父亲能应允,小女也不必上门相求了。小女不愿入宫,实在走投无路了,只能求三爷相助。”
    陆燕绥摇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陆某怎能越过令尊擅自插手你的婚事。施小姐还是请回吧,陆某只当你今日未曾来过,不会叫外人知道,以免伤了你的清誉。”
    施檀玉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滚滚而落:“可是,可是……三爷不是对小女也有怜惜之情吗,三爷就忍心看著小女被逼入宫,一辈子断送在深宫之中吗?”
    陆燕绥觉得好笑,神色还是淡淡的:“那施小姐也应该清楚,出了凤命的批语,你除了入宫,別无选择。施小姐想让我帮你,你就算不入宫,又有別的活路吗?陆某是断不能再娶你的。”
    因为你已经领了皇上的口諭要娶一个婢妾为妻对吗?
    施檀玉泪眼朦朧:“我知道三爷不能再娶我了。我不愿入宫,我情愿削髮为尼,再不济,就是一死。死有何妨,只要三爷心里给我留一分位置……”
    陆燕绥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不屑。
    这要是他的女儿,可真是白养了。玉饌雕裘娇养到这么大,为了一己之私就置家族於不顾,甚至无视父母亲人可能会因她任性而遭受的灭顶之灾……
    嘖,他和少微的女儿,可千万不能养成这副德行,该让她多多见识一下世上男子的险恶,等谈婚论嫁,就不会这么愚蠢浅薄了。
    不过,有她娘言传身教,但凡学到她娘的一星半点,估计也不会被养成这样,真遇到他这样不怀好意的,估计会直接轰出门去……
    陆燕绥回过神。
    他自然是没那个閒心替施家教导女儿的,他只说:“施小姐若是为了陆某才不愿入宫,那大可不必。陆某对你也谈不上一往情深,只是早年听闻过姑娘芳名,如今烦恼婚姻大事,又正逢施小姐隨父母进京,这才顺势求娶。施小姐若是困囿於此,倒是陆某的罪过,陆某向你赔个不是。”陆燕绥还算认真地拱了拱手。
    施檀玉却想,这不正是证明他们有缘无份吗。三爷也是为了劝她入宫断绝不该有的情念,才故意这么说的。
    只恨那该死的凤命批语……
    她咬了下唇:“三爷的苦心,小女都明白。但是,小女寧死不肯入宫,还求三爷怜惜,小女永世不忘三爷的恩情!”
    陆燕绥耐心告罄:“施小姐,恕我直言,陆某已向令尊確认过,小姐衔玉而生,命格贵重,在福州不是秘密,令尊令堂也一直预备送你入宫。如今虽多了陆某求娶这段插曲,但也不过是重归正轨,施小姐何必如此固执不听旁人劝解?”
    “那不是真的!”施檀玉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情绪也激动了起来,仿佛只要说服陆三爷相信她不是所谓的凤女,陆三爷就会帮她。
    施檀玉高声说:“衔玉是假的,是稳婆为我接生时,不慎將她佩的玉落在了我面上,亲朋图个吉利才说是衔玉,一传十十传百,我父母顺水推舟,就真箇弄假成真了。命格贵重也是他们买通了德高望重的大和尚说的,假的,假的,都是假的!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必须入宫的人!”
    陆燕绥在心里骂了句不知所谓。
    虽然他清楚施氏女的名声是施千壑夫妻造势来的,但他也没想到会从她本人嘴里听到这么一番话。
    施千壑到底是怎么教养的女儿,竟然做出向外人自揭其短这样的蠢事。
    她要是横了心寧死也不进宫,倒是要让他引火上身,惹来皇上猜忌。
    所谓的凤命之女对一个外臣情根深种,这算怎么回事?难道凤命之女的命数要在你这个外臣身上应验?
    陆燕绥忍著不耐烦,对她道:“施小姐慎言。就算衔玉而诞和命格贵重的说法都是假的,但也是令尊令堂为你谋划数年所得。施小姐执意不进宫,可曾想过家族想过父母想过姊妹兄弟。你一人赴死倒是清净,可怜了施家上下几百口人,或许就要被你牵连获罪。施小姐就半点也不顾念父母生养之恩吗?”
    施檀玉呆呆地坐在地上。
    陆燕绥也没別的能说的了,烦心得很,只后悔当日去施家拜访对她稍加辞色,可若不稍加辞色,他的求娶之意又显得没那么可信,施家若是不应,最后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陆燕绥喊来安顺:“找个婆子过来,好生送施小姐出门。”而后对仍跪坐在那里的施檀玉说:“陆某言尽於此。方才之事,我只当未曾听说。施小姐若仍固执己见,也该求令尊,而非求助於我。请回吧。”
    直接下了逐客之意。
    施檀玉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对,陆三爷说得对,她不怜惜自己,也该怜惜父母亲人。
    陆三爷是为她好,是不忍见她寻死或是出家为尼,才这般苦心劝她。
    她不该辜负三爷的一番心意。
    她朝陆燕绥屈膝一礼,轻轻地说:“三爷的教诲,檀玉必当铭记於心。也请三爷保重,今生檀玉与三爷无缘,檀玉一定日日向菩萨祷告,保佑三爷官运亨通,圣恩常沐,福满门庭。”
    陆燕绥摆摆手:“不必了,施小姐自己保重足矣。”
    施檀玉笑了笑,转身跟著来引她出去的婆子离开了书房。
    雨下得真大啊,昏天黑地,连路都看不清了。
    施檀玉在婆子打的伞下慢慢走著。
    她心里想,陆三爷如此为她著想,她又怎能看著三爷受自己连累,被皇上猜忌,最后只能娶一个卑贱的婢妾为妻,受尽旁人的耻笑?
    陆三爷文韜武略,龙章凤姿,有经世济民之才,就算不娶自己,他也合该娶一位贤良淑德的高门贵女,夫妻和乐,开枝散叶。
    她怎么能让毕氏那个徒有美貌的奴婢忝居三爷的嫡妻之位,侮辱三爷的门楣?
    施檀玉越走越快,最后直接衝进了瓢泼的漆黑夜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