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门,有脚步声从楼上下来。
    不是大人的。
    大人的脚步沉,拖沓,鞋底磨著台阶走。
    这双脚落得轻,一步一级,节奏匀,像踩在节拍上。
    江临稍一停顿。
    她下来了。
    藏蓝色的校服,领口露出一截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头髮扎成马尾,发绳是黑色的,很细,绕了三圈。
    书包带子掛在两边肩膀上,规规整整,不像孙明那样永远只掛一边。
    手里拿著一本英语词汇手册,巴掌大,封面卷了边,手指夹在第二十三页的位置。
    女孩的左胸口上印著四个烫金的字。
    江城中学。
    省重点高中的標誌,在江城市,这四个字约等於一本的录取通知书。
    女生叫蒋瑶,就住在江临家楼上。
    从幼儿园、小学到初中,他们俩都在同一个班,甚至还做过两年的同桌。
    用大人们的话说,这是正儿八经的青梅竹马。
    那时候的江临,揪蒋瑶的马尾辫,抢她的零食。
    但一切都在中考那年戛然而止。
    蒋瑶以极高的分数考进了江城中学,而江临发挥平平,被分流到了升学率堪忧的江城七中。
    从那以后,一道无形的鸿沟把两个人的世界劈成了两半。
    青梅竹马的情谊在重点高中和普通高中的巨大落差面前,迅速发酵成了少年人敏感的自卑。
    这两年里,虽然住在楼上楼下,但江临总会有意无意地躲著她。
    早上如果听到楼上有开门声,他会故意在家里多磨蹭两分钟。
    在小区里远远碰见,他也会立刻低下头掏出手机,假装没看见,匆匆加快脚步走开。
    此时,在楼梯口猝不及防地撞见。
    这个动作他没有想,身体自己做的。
    不过这一次,江临的动作,因为记忆有將近十年的错位,以至於慢了一拍。
    目光碰上了。
    蒋瑶明显愣了一下。
    按照她对江临这两年的了解,这个曾经开朗爱笑的男生现在应该会立刻低下头,盯著自己的鞋尖,然后贴著墙边快速从她身边挤过去,连句招呼都不会打。
    蒋瑶善解人意地停住脚步,让他先下去。
    然而,预想中的躲闪並没有发生。
    江临也停在了原地,目光坦然地迎上蒋瑶的视线。
    在蒋瑶看来,距离上一次两人说话,只过了不到半年。
    但在江临的主观时间里,他已经有將近十年年没有见过眼前这个女生了。
    十年。
    久远到他甚至需要在那个庞大的脑內索引库里,花上半秒钟去检索她的名字。
    那些曾经压得十八岁的江临喘不过气来的自卑感,不如她的成绩,不如她的学校,对未来的迷茫,此刻在经歷过废土十年生死苦修的江临眼里,幼稚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的尘埃。
    能在这个早晨,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会惊讶的旧相识,对江临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喜悦。
    江临的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了一个带著几分感慨的温和笑容。
    “早啊,蒋瑶。”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语速不快,带著一种经歷过漫长岁月沉淀后的鬆弛感。
    有点意外的蒋瑶,清澈的眼睛一瞬间微微睁大。
    她惊讶的不只是江临主动开了口,还有他此刻的状態。
    那个平时在楼道里碰见,总是习惯性缩著肩膀眼神躲闪的江临不见了。
    他就那么隨隨便便地站在台阶下,眼神平静中带著带著一丝老友重逢般的温和。
    没有侷促,也没有尷尬。
    略显宽大的七中校服穿在身上,竟然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舒展和放鬆。
    “早呀。”蒋瑶愣了半秒,隨即也自然地回了一个笑脸。
    江临没有再多说什么,点点头,转身迈步下楼。
    到了单元楼门口,江临伸手推开门,並没有直接走出去,而是极其自然地站在门边,用手撑著铁门,回头看了跟在后面的蒋瑶一眼,示意她先走。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绅士举动,但在蒋瑶的记忆里,那个敏感自卑的江临是绝对做不出来的。
    蒋瑶默默地走出门,忍不住回头说了一句:“谢谢,你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是吗?”
    江临鬆开手,铁门在身后缓缓闭合。
    他迎著江城早晨湿润的冷风,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回道。
    “可能是做了个好梦吧。”
    蒋瑶推著自行车走远了,江临也跨上自己那辆旧山地车,朝著另一个方向蹬去。
    两人背道而驰的功夫,单元楼防盗门再次被推开。
    蒋瑶的妈妈周琴拎著个浅蓝色的环保袋走了出来。
    一楼的李大爷正拿著个喷壶给门口的几盆月季浇水,看见周琴出来,笑著打了个招呼:“周老师去买菜啊,刚看你家瑶瑶和老江家那小子一起出门,俩孩子挺长时间没一起走过了吧?”
    周琴停住脚,把垂到鬢角的头髮往耳后拢了拢,看著江临已经混入街头车流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
    “碰巧撞见而已。”周琴笑了笑,语气里带著成年人特有的客气和现实,“不同路,瑶瑶去中学,他去七中,方向都不一样。”
    “也是。”李大爷放下喷壶,“不过江临这孩子今天看著精神挺好,出门还知道给你家瑶瑶挡门,懂事了。”
    “懂事是懂事了,就是可惜了。”
    周琴目光里带著点长辈的惋惜,但这惋惜浮在表面,底下更多的是一种幸好我家孩子爭气的庆幸感。
    “李叔,你是看著他俩长大的,你说江临小时候多机灵啊?小学那会儿,奥数题做起来比瑶瑶还快。谁能想到初中一贪玩,连个重点高中都没考上。”
    “男孩子嘛,开窍晚。”李大爷打著圆场。
    “这可不是开窍晚的事儿。”周琴摇摇头,压低了点声音,仿佛在点评一件已经打上標籤的滯销商品,“去七中那种高中,也就是混个日子。我昨天碰见他妈,隨便聊了两句,说是在七中成绩也就那样,中不溜秋的。你想想,七中的中等生,撑死了考个二本,运气差点说不定只能走大专。”
    她收回目光,拍了拍环保袋的提手。
    “所以说啊,这人生的路,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小时候看著再聪明,没走到对的路上也是白搭。这以后啊,他和我们家瑶瑶,怕是连话都聊不到一块儿去了。”
    ……
    而此时的江临,对身后这些大人们的盖棺定论毫无察觉,就算听见了,估计也只会一笑而过。
    他骑车走在通往学校的街道上,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正在参观水族馆的外星人。
    路口闪烁的红绿灯,喇叭震天响的公交车,推著小车卖早点的大妈,穿著校服结伴而行的中学生。
    吵闹,鲜活。
    美不胜收。
    校门口。
    江城七中的铁门半开著,门卫室里亮著灯,值周老师站在门口巡视。
    几个踩点衝刺的学生一边喊著老师早,一边弯腰往里窜。
    教学楼窗户后面亮著一块一块的灯,校旗在风里微微飘动。
    他站在校门口,看著这扇铁门。铁门的漆掉了一块,露出下面锈红色的底漆。
    “江临?”
    他转过头。
    孙明站在身后,圆脸上掛著一种你怎么在这儿发呆的困惑。
    校服敞著穿,露出里面的卡通t恤,手里攥著半个包子,嘴角沾著一点油。
    江临看著他。
    孙明的脸,胖,圆,下巴和脖子连成一片,额头上长了一颗痘,红红的,快熟了。
    头髮昨天晚上肯定没洗,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
    左手的包子是酸豆角馅的,因为从他嘴里飘出来的气味里带著一股酸豆角特有的酸香。
    “老江,中邪啦?”孙明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江临眨了一下眼。
    “没,走吧。”
    他推著车子迈步走进校门。
    孙明跟在旁边,嘴里嚼著包子,含含糊糊地说著上个星期六灭绝师太发的那张英语卷子,完形填空第三题他选了a,对答案是c,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为什么是c。
    孙明不是躺平了吗?
    怎么感觉突然坐起来了?
    江临虽然奇怪同桌的改变,但还是问了问是什么题。
    知道是什么题目后,他不假思索地答道:“第三题是考虚擬语气。”
    “啊?”孙明嚼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wish后面的从句,与过去事实相反,用had done。前面说的是昨天的事,所以选c。”
    孙明愣了两秒:“你怎么知道的?”
    江临没有回答。
    他知道是因为那道题,他在废土上做过。
    不是同一道题,是同一类题。
    他做了无数道虚擬语气的题,正著做,反著做,把选项改掉自己重出。
    虚擬语气在他脑子里不是语法规则,是一种思维模式。
    英语如何表达与事实相反的假设,如何区分过去,现在,未来的非真实。
    他不需要知道第三题选c。
    他看到题干,答案自动浮出来,像看到土豆叶片上的斑点,自动知道该补什么肥。
    走进江城七中高三(4)班的教室,喧闹的声浪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