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步行街回到住处,已经过了晚上八点。
    门刚打开,祈年便从沙发上坐直,“你们还知道回来?”
    他看了眼时间,又看向沈雾手里的纸袋,“好哇,你们是去做任务还是去约会的?”
    沈雾瞥了他一眼,“嗯,约会,还牵手了。你要听细节吗?”
    “沈雾!”姜暖瞪了他一眼。
    这个拱火专业户!
    祈年仰躺回沙发,看了天花板一眼,“行,约会就约会,牵手就牵手。”
    然后他又猛地坐直,眼神危险地眯起来,“好啊!撇下我是吧?”
    “是不是还肩並肩?是不是还共饮一杯奶茶?嗯?”
    姜暖,“……你在脑补什么?”
    叶闕走过来握住姜暖的手,將她带到沙发边坐下。
    他眉心沉了沉,“外面冷,不知道早点回来?”
    “其实彩排完已经六点多了。”姜暖接过江策带来的一杯温水,解释道。
    祈岁从袋子里拿出一颗,剥开尝了尝,隨即轻轻拍了一下弟弟的胳膊。
    “年年,这个栗子確实好吃。”
    他將剥好的栗子递过去,温声哄道,“別生气了,你也来吃。”
    “我没生气。”祈年嘴上否认得乾脆,手却已经开始用力剥栗子。
    剥出的第一颗直接递到姜暖嘴边,看她吃下去了,嘴角才勉强鬆了点。
    陈平安抱著酱酱缩在角落,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墙边的落地灯没有区別。
    陆时宴从书房出来时,客厅里的声音很快低了下去。
    姜暖绘製的简单灯塔基地內部地图被投射在了半空,刚还在斗嘴的几人同时收敛了神色。
    那是灯塔。
    上一个时代聚集了最高阶异能者,曾被无数人视为最后希望的地方。
    哪怕眼前的灯塔只是禁区重现的旧影,也没有人敢真正轻视。
    陆时宴没有刻意安抚大家,只是把明天晚上可能出现的变故逐一梳理清楚。
    他每个决定都乾脆得没有半分迟疑。
    江策盯著地图看了片刻,沉声开口,“真和灯塔正面衝突,我们没有胜算。”
    “不是没有。”叶闕靠在阴影里,语气冷淡,“是极低。”
    祈年扬了扬眉,“你这句话也没比江策哥好听到哪儿去。”
    祈岁温声提醒,“所以明晚都克制些,尤其是你。”
    “哥,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能不能別只看我?”
    “因为最不克制的就是你。”
    祈年被噎得闭了嘴。
    “明晚不是去和灯塔开战。”
    陆时宴的视线扫过眾人,
    “我们只需要找到有问题的蛇纹木,並彻底破坏,任何突发情况都以撤离为先,不准擅自补救,更不准拿命拖延时间。”
    沈雾抬起眼睛,“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呢?”
    陆时宴语气没有半点迟疑,“我会把所有人带回来。”
    这句话未必是承诺,但几个人的肩膀不约而同鬆弛了点。
    討论结束后,陆时宴让眾人儘早休息,並没有再过多询问些什么。
    姜暖躺到床上,仍然毫无睡意。
    零號、实验、宋怀承、被封存的记忆,还有明晚无法预料的危险,所有事情挤在脑子里,让她连闭眼都觉得疲惫。
    屋內暖气开得太足,她翻了几次身,最后掀开被子,准备去厨房拿瓶冰水。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微光落进来。
    冰箱门打开时,她才看见陆时宴坐在开放式厨房的吧檯旁,手边放著半杯威士忌。
    “你还没睡?”姜暖拧开冰水喝了一口,凉意滑进喉咙,但脑子里的烦心事儿一件都没冲走。
    “你也没有。”陆时宴说。
    她转过头,撞上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少了平日的审视与压迫,酒精让他那双眼睛有些朦朧,也难得透出几分疲倦,“睡不著?”
    姜暖点了点头,忽然不想一个人回房间了。
    她绕过吧檯,在他旁边的椅子坐下,“今天彩排的时候,陆昭明跟我聊起你了。”
    陆时宴拿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聊我什么?”
    “他说你的空间异能操控很成熟,战局判断也很出眾。”
    姜暖说完才觉得不对,刚才那语气,怎么听著跟自己也被夸了似的。
    她轻咳一声,试图补救,“反正就是正常评价,没有別的意思。”
    陆时宴低笑了声,仰头喝了口酒,“是吗?”
    他晃了晃杯中剩下的酒,“他一直很擅长夸別人。”
    姜暖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异样,“他以前不夸你吗?我是说你小时候。”
    陆时宴沉默片刻,“很少。”
    “很少是多少?”姜暖单手撑著自己的下巴。
    “大概少到我记不清。”
    姜暖侧过脸看他。
    陆时宴从来不会主动谈起过往,更不会提起对父亲的失望。
    今晚他好像不太一样。
    “小时候所有的学习和异能训练,结束后等到的第一句话从来不是做得好。”
    陆时宴垂下眼,看著手中的酒杯。
    “是復盘一下哪里还能更好。”
    “母亲还在时……他在家的时间很少,偶尔回来,也大多只检查我的训练结果。”
    “我那时以为,只要做得足够好,他就会多留一会儿。”
    姜暖想起在宋记栗子店看到的小陆时宴,那样乖巧安静的孩子,面对陌生人礼貌得无可挑剔。
    原来那些过早的懂事背后,藏著这些过往……
    “可他现在不知道你是谁,都能这么认可你。”姜暖放轻了声音,“如果他知道你是他的儿子,只会比现在更骄傲。”
    陆时宴手指摩挲著杯壁,“或许会吧。”
    姜暖嘆了口气,“也或许是他不会表达,不会表达爱,或者太忙了,疏忽了。”
    “不会表达爱。”他重复了一遍。
    片刻后,他低声说,“这句话听起来,倒像是在替我开脱。”
    姜暖怔了下。
    陆时宴侧过脸看著她,“……或者说,我之前对你做的那些事,连不会表达都算不上。”
    “我借身份和规则,把你困在没有退路的位置,强迫你接受了太多不愿意接受的东西。”
    陆时宴的声音依旧克制,“我没有资格,把这些伤害解释成爱。”
    “是啊。”她坦然道,“我们一开始就是这样。”
    陆时宴喉结轻轻滚动了下,“我反覆设想过很多次。”
    “如果我只是末世里一个普通人,没有零號小队队长的身份,也没有办法用规则压著你。”
    “那我是不是会有资格问你一句,愿不愿意。”
    她知道,他在问她愿不愿意在看清他的掌控、占有与算计后,依旧朝他走近一步。
    姜暖安静了很久。
    “身份不是资格。”她说,“问出口这件事本身,才是。”
    “你现在已经在问了,陆时宴。”
    对面安静了几秒,连呼吸声都没了。
    姜暖看著冰水瓶上凝结的水珠。
    “但我现在没有办法回答你。”
    “我没有完全恨你,可也没办法就这样接受你。”
    “有时候我会觉得你对我很好。可一想到我们认识的过往,你做过的事,我又会害怕。”
    陆时宴喝了口酒,沉默片刻,“那我该怎么做?”
    这大概是姜暖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种话。
    他是真的在问她。
    “表达爱这种事,不能像任务一样拆解,也没有可以计量的標准。”
    陆时宴微微皱眉,“所以更容易做错。”
    姜暖认真想了想。
    “怎么表达……”
    “最简单的,想要她的时候,停一下,等她自己过来。”
    陆时宴一动不动地看著她。
    姜暖迎上他的视线。
    “差別就在这一步。”
    “直接拿走是欲,等对方也愿意过来的才是爱。”
    厨房里安静了很久。
    陆时宴鬆开酒杯,转过身,缓缓向她伸出手。
    掌心朝上,停在两人之间。
    姜暖垂眸盯著那只手。
    她记得这只手的温度和力道,还有那些让她战慄却无法退缩的细节。
    可此刻,那只手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
    ……学得倒是挺快。
    姜暖太累了,每件事都逼著她绷紧神经,她已经太久没有真正放鬆过。
    姜暖看著那只摊开的手,“我不是原谅你。”
    停顿片刻,她將手放进他的掌心。
    “但现在这样的你,我愿意试试。”
    几乎是触碰到的瞬间,陆时宴便收拢手指,一把將她拽近。
    姜暖撞进他怀里。
    男人的手臂牢牢抱著她,却没有继续索取,只是抱著。
    抱了很久。
    久到她听见他胸腔里那颗心臟,正在一下比一下更重地跳动。
    陆时宴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我可以吻你吗?”
    姜暖抬眼看他。
    隨后,轻轻点头。
    陆时宴將她抱上厨台,俯身吻下来,起初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唇,等她没有躲开,才逐渐加深这个吻。
    姜暖抓住他的衣襟,呼吸很快便乱了。
    “大家会听到的……”
    她喘息著提醒。
    陆时宴停下来,额头抵著她,低低应道,“知道了。”
    姜暖以为今晚到此为止了。
    她撑著台面想滑下来,膝盖刚离开冰凉的石面,腰侧的手臂却收紧了。
    陆时宴没有鬆开她。
    他將她从檯面上捞起来,让她双腿环住他的腰。
    一边往走廊方向走,一边偏过头,嘴唇几乎贴著她的耳朵。
    “可以吗?”
    姜暖整张脸烧了起来。
    从耳朵一路烧到脖子,连搭在他肩上的手指都在发热。
    她把额头彻底埋进他颈侧,心跳快到她確定对方一定感觉得到。
    过了两秒,她的手慢慢收紧,抱紧了他的脖颈。
    然后,在他肩侧很轻很轻地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