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排暖光灯串在风里又晃了一下,將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门前的积雪上。
    姜暖握住门把手,冰凉的触感透过门把手传上来。
    她没有回头。
    但身后那片笼罩过来的温热,比任何暖气都稳定。
    门被推开的时,一股带著木香的暖风扑面而来,將身后的鹅毛大雪彻底隔绝在外。
    玄关声控灯应声亮起,光线不算亮,刚好把这栋老式复式楼的內部照出暖调轮廓。
    挑高的客厅,墙面刷了温暖的奶杏色墙漆,角落里一盏落地灯投出柔和的扇形光影。
    楼梯沿墙而上,拐角处掛著一幅本地雪景的画。
    姜暖把靴子蹬掉,换上玄关摆好的棉拖鞋,余光扫见鞋柜顶上压著一张折了角的便签纸。
    【暖气阀门有点紧,拧到底才热,有问题隨时联繫。——张强】
    她下意识摸了摸一旁老式暖气片的温度。
    暖和得刚好,张强肯定在出发接她们之前就提前来过了。
    不仅拧好了阀门,八成还调试了好一阵子。
    “这人真的太周到了…”姜暖咂了下舌,“我怀疑他前世是五星级酒店大堂经理。”
    这人前途无量啊,真的。
    “他要是听到你这么夸他,估计连明天早饭都给你安排上了。”江策咧嘴笑了。
    “……说不定还真的会。”姜暖想了下,觉得还真像是张强会做出的事。
    最好还是让陆时宴说一声,不用这么麻烦,这么大的雪,让人家来回跑也太折腾了。
    姜暖往客厅里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一张六人餐桌上摆了三副餐具和酒杯,连餐巾都叠成了三角形。
    菜也齐了,热气从盘子上方升起,混著肉香和某种微酸的发酵气味。
    餐桌自带加热板,难怪菜还是热乎的。
    这安排的……事无巨细,无懈可击。
    桌上土豆煎饼煎得金黄焦脆,一只砂锅汤汁浓稠燉著大块的牛肉,旁边是一碟切得薄薄的酸黄瓜,还有一小锅带著酸奶油味的罗宋汤,主食则是切成厚片的粗麵包;
    姜暖盯著空椅子看了两秒。
    “张强是不是不知道陆时宴今晚不回来?”扯了下嘴角,拉开椅子坐下来,“这杯酒白倒了。”
    江策在她旁边坐下,“他应该是按人头准备的,走之前才接到通知。”
    “深更半夜还要去开会,”姜暖已经咬了一口煎饼,土豆的绵软混著表皮的焦香在嘴里化开,她含糊不清地评价,“太敬业了,陆总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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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策没忍住笑出了声,附和道,“太敬业了,陆队长。”
    他拿起汤勺,舀了碗罗宋汤放到姜暖手边。
    姜暖端起来吹了吹,第一口皱了下眉,味道有点怪。
    但第二口顺著余温送进去,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厚实鲜甜,碗都不想放下了。
    “这儿的菜味道不错誒!”她又舀了一勺。
    a区的特色食物,不像e区那种精致摆盘,这里的菜实打实地填饱肚子,暖和身体。
    江策的筷子在燉肉、土豆饼和酸黄瓜之间来回,也是讚不绝口。
    姜暖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杯酒上。
    琥珀色的液体倒在透明的玻璃杯里,映著柔和的灯光,顏色很好看。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
    入口柔顺甜丝丝的,带著蜂蜜和浆果的清甜。
    酒精的存在感几乎为零,像在喝一杯温热的果汁。
    江策看了她一眼,“这是a区本地的一种酒。”
    他看姜暖又喝了第二口,补充说了句,“你少喝点,这酒后劲大。”
    姜暖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又喝了一口,“这跟果汁有什么区別?”
    江策看著她见底的酒杯,只是无奈的笑了笑去一旁拿了瓶矿泉水放在姜暖桌边。
    他自己也在喝,偶尔和姜暖碰一下杯,两人隨意聊著趣事。
    姜暖把自己那杯喝完了。
    杯底空了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愣了下,什么时候喝完的?
    甜甜得根本没感觉在喝酒。
    她的视线飘向桌对面。
    陆时宴那杯酒还满著,酒液安静地待在杯子里。
    她伸手把陆时宴那个位置上的酒杯端了过来。
    “反正他不回来了,”姜暖理直气壮,“不喝浪费。”
    江策看著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笑了
    灯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暖融的,肩膀放鬆地靠著椅背,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鬆弛了很多。
    她端著陆时宴那杯酒,慢慢地小口抿著。
    甜丝丝的液体滑进喉咙,带来绵绵的暖意。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大片大片的雪花被风裹著拍在玻璃上,发出沙沙声。
    屋內暖气烧得足,灯光温柔,桌上的菜还冒著热气。
    第二杯酒喝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姜暖发现自己的脸很烫,而且笑起来的频率变高了。
    她觉得很舒服,很喜欢这个状態。
    一种鬆弛的,什么都无所谓的轻盈感。
    没有那些复杂的、沉重的、她不愿意去想的东西。
    只有两个人在一个暖和的屋子里吃饭、喝酒、说些不著边际的话。
    她看著对面的江策在说话。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像这屋里的暖气一样稳定。
    灯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许多,少了些他身形带来的的压迫感。
    “你是怎么加入零號小队的?”姜暖的声音带点鼻音,“队长见你就直接把你挖过去了?”
    一杯半酒下肚,她生出一股奇怪的求知慾。
    江策正夹菜的动作顿了下。
    “不是,”他说,嘴角带了点微妙的弧度,“我和队长第一次见面,打了一架。”
    “……你跟陆时宴打架?”姜暖坐直了点。
    “嗯,”江策的语气带了点怀念,“我那时候在另一个叫白鸦的小队,调查部排名第二。有一次任务,双方立场不一样,谈不拢就动手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表情甚至带著点怀念的笑意。
    姜暖难以置信地瞪著他。
    和零號小队正面起衝突,光是想那个画面就觉得头皮发麻。
    “然后呢?”她迷迷糊糊追问,“你贏了吗?”
    江策笑著摇了摇头,“当然没有。”
    顿了顿。
    “但也不算输。”
    他想了想措辞。
    “我扛下了第一波陆时宴的空间系攻击,我们队没有人受伤,然后调查部的人出来调停了。”
    姜暖放下酒杯。
    她见识过陆时宴的空间系能力,强大到几乎神跡的程度。
    而江策竟然能扛住这种强度的攻击。
    “你一定是唯一正面硬刚过陆时宴,还囫圇个儿出来的人!”
    江策被她囫圇个儿这个形容逗笑了,低头笑了两声,耳朵红了一小片,“差不多吧。”
    轻描淡写的,但姜暖能听出分量。
    虽然只是刚交手就被调停了,但是能在那种量级的攻击下,护住全队的防御型异能者,估计除了江策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那……陆时宴肯定一直都特想挖你,”姜暖又抿了一口酒,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的脑子转得比平时慢半拍但逻辑还在,“你怎么会在白鸦?”
    “我的意思是,那时候你怎么没去第一名的零號?”她说。
    “白鸦的队长对我有恩,”他声音轻了些,“不只是救命之恩。”
    姜暖把酒杯放下来,认真地看著他。
    “我爸妈都是调查小队出身,”江策看著面前的酒杯,“他们觉得防御型异能没前途,天花板低,不够出息。”
    “家里人都是攻击系,觉得我应该往输出方向转,或者想办法开发攻击型的衍生技能。”
    他停了一下。
    “家人不允许我练习防御系异能,我只能偷偷练。”
    江策握著酒杯的手紧了紧。
    姜暖盯著他那只手,想到了江策每次在战斗时的样子,那面永远竖在所有人身前,从不后退一步的盾。
    那並不是只有天赋,就能轻鬆练出的东西。
    是在“你不该这样”的声音里,一个人咬著牙,偷偷摸摸练出来的。
    “白鸦的队长劝服了我的父母。”江策抬起眼看向她,“他也是第一个跟我说,防御也是一种强大。”
    姜暖听懂了江策说的。
    在一个所有人都告诉他“你不够好”的环境里,有人对他说“你这样就很好”。
    所以他留在了那个小队。
    他眼睛里映著暖黄的光,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这一刻有种轻微的脆弱感。
    “因为可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他看著她说完了这句话。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窗外雪拍在玻璃上的沙沙声变得格外清晰,暖气管里传来细微的水流声。
    江策的目光没有移开,姜暖也没有移开。
    说不清是酒上头了,还是他看她的那个眼神。
    她感觉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
    “……那你后来怎么还是去了零號?”
    姜暖撑著发沉的下巴,努力把话题拽回来。
    “白鸦的队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