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部的大楼大门刚推开,门口的行政员就唰地站了起来。“江指挥,姜顾问!”
    顾问,这是陆时宴给姜暖在指挥部安排的身份。
    姜暖第一次听到这个头衔的时候,沉默了几秒。
    一个连调查部有几层楼都没摸清的人,掛了个顾问的职衔。
    挺好的,非常合理。
    她一点都不心虚。
    反正是自家队长安排的,怕什么。
    行政员的笑容热切得堪比五星酒店大堂经理,“您二位今天来得早!要去哪儿?需要我给您们引个路吗?”
    来得早……他俩好像也没怎么来过。
    江策镇定的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不用麻烦,陆总督现在在哪?”
    “在审讯区,b3层,”行政员答得飞快,“要我带您们过去吗?”
    “不必了。”江策说。
    两个人朝电梯方向走去。
    好几双工作人员的眼睛悄悄注视著这边。
    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悄悄推同事胳膊肘的。
    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谁不知道呢。
    这个姜顾问和江指挥虽然加入调查部没几天,却是陆总督跟前最被信任的两个人。
    听说这次陆总督被弹劾,就是这两人在外头四处周旋。
    最后那一把釜底抽薪的关键证据,就是从他们手里递上去的。
    当然,这是调查部內部传的小道消息。
    姜暖路过这些目光,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旁人眼里已经成了运筹帷幄、力挽狂澜的关键人物。
    她要是知道,只会觉得这个消息的水分比她昨晚洗澡的水还多。
    事实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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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是他们全程什么都没干。
    但也没必要说破。
    毕竟“我们全程啥都没干,完全信任队长自己的本事”这句话,说出来既不体面,也没法拿来作为在调查部横著走的通行证。
    於是两个人就这么顶著陆总督最信任的左膀右臂的名號,非常坦然地走过了这段走廊。
    姜暖甚至还朝行政员点了个头。
    泰然自若。
    完全具备一个真正的顾问该有的样子。
    江策在旁边看了她一眼,嘴角上扬。
    像是在说:挺像那么回事的。
    姜暖面不改色地回了他一个眼神:谢谢,这叫专业素养。
    电梯到了b3层,门一开,温度降了几度。
    审讯区的走廊比较窄,灯光偏冷白,脚步声踩在地面上会產生细微的迴响。
    没有人拦他们。
    沿途两名值班人员看见他们,会主动让到一边,微微欠身。
    比两天前她跟陆时宴一起从审讯室里出去时,弯腰的幅度至少又深了十五度。
    果然,活著回来的暴君,比从未被挑战过的暴君更可怕。
    没走几步就找到了陆时宴。
    那是一扇半开著的审讯室。
    里面传出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被重新压回了地面。
    姜暖脚步顿了顿。
    江策看了她一眼,先迈步走了过去。
    审讯室的灯光把一切照得清晰。
    陆时宴站在那里。
    衬衫袖口卷至小臂中段,露出线条有力的前臂。右手拿著一份文件,指骨修长而乾净,正慢慢翻著。
    一只黑色靴子踩在地上一个人的胸口上。
    並没有太过用力碾压,就像只是刚好需要这样一个搁脚的地方。
    高指挥。
    曾经气派的指挥官制服破烂不堪,像是被人从哪里连拖带拽地拎过来,衣料撕裂满是灰尘。
    脸侧贴著地砖,姿態狼狈到姜暖几乎认不出,这是几天前,还在她被几个巡查员抓住时趾高气昂带走她的人。
    脸已经涨成青紫色的高指挥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陆时宴没有看他。
    “你说的信息有两处对不上。”
    手指翻过一页文件,冷冷开口。
    “想好了再回答。”
    靴子底转了一下。
    地上的人闷哼出声,汗顺著额角往下掉,砸在地砖上。
    姜暖看到了这一幕,並没有任何同情。
    这个人活该。
    这个高指挥为了往上爬,勾结清道夫组织。
    在他们最危险的时候引爆了陆时宴的身份问题。
    叶闕、江策都受了重伤。
    如果队长在,他们不会被逼到那种地步。
    陆时宴翻文件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了脚。
    那只靴子从高指挥胸口收回来,顺势踢了一下那人的脸,把那张面朝门口的面孔踢转了个方向。
    脸冲墙。
    动作隨意,像只是嫌这东西碍眼。
    过了一秒,姜暖才反应过来。
    高指挥那张扭曲狼狈的脸,已经不在她的视线范围里了。
    “姜暖。”
    陆时宴抬头看了姜暖一眼后视线又落回文件,声音有有非常轻微的变化。
    “来拿材料?”
    跟她说话时,语气和刚才对高指挥判若两人。
    像“踩著一个人的胸口和她打招呼”这件事,对陆时宴来说毫无违和。
    她点了点头,“是的,总督。”
    陆时宴对著桌子扬了扬下巴,“那里。”
    姜暖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摞材料有多高呢。
    大概是是两本新华字典摞起来的高度。
    姜暖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是给人干的活?
    这么多材料要在上午写完?
    她脑中飞速掠过一个念头:现在把沈雾偷偷夹带进来还来得及吗?
    可惜沈雾和叶闕、祈年一早就出发去a区探路了。
    远水救不了近火。
    江策在她旁边笑了一,“走吧,”
    姜暖看著那摞纸质炸弹,咬了咬下唇,“所以我们需要在半天內,搞定这座小山。”
    “也不是不行。”
    “江策,你是不是对也不是不行这几个字有什么误解。”
    江策已经走过去了。
    他一把抱起那摞文件。
    “你们去我办公室处理这些文件。”陆时宴把一张门卡递给了姜暖。
    门卡很薄,从他指间递过来的时候,还带著一点属於他的体温。
    姜暖接过去,他的手指擦过她的指节。
    没有停留,却带著一点属於他的体温。
    她抬头看了陆时宴一眼。
    对方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翻他的文件。
    一副“我什么都没做”的样子。
    靴尖旁边,高指挥面朝墙壁,一动也不敢动。
    姜暖收回视线,跟著江策走出了审讯室。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瞬间,走廊里的冷白色灯光重新笼罩上来。
    江策侧头看了她一眼,文件摞在怀里挡住了半张脸,但露出的那双眼睛分明带著笑意。
    “怎么了?”姜暖问。
    “没什么,”江策的声音从纸堆后面传出来,带著笑意,“就是觉得姜顾问一路的表情管理做得挺好的。”
    “这就是专业!”姜暖也笑了。
    两人坐电梯到了二十一楼。
    “滴”的一声,锁舌弹开。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冷淡的木质气息迎面而来。
    像是长期浸润在这个空间里,属於这间屋子主人的气味。
    很淡但存在感极强。
    办公室比零號小队基地里他那间大不少。
    落地窗占了整面墙,初冬的晨光从外面透进来。
    桌面上几乎没有私人物品。
    文件整齐的摆放。
    办公室风格乾净冷硬,秩序感极强。
    和那间顶层公寓如出一辙。
    姜暖走进去的那一瞬间,身体先於意识產生了一种反应。
    一种走进別人领地时,本能產生的轻微警觉。
    好像这间屋子里的每一寸空气,都被无形地打上了陆时宴的印记。
    江策把那摞文件稳稳放在办公桌对面的矮柜上,拍了拍手,转头看她。
    “先分一下类?”
    姜暖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
    “嗯,”她伸手拿过最上面一份,“咱们看看哪些需要签字,哪些是要补填信息的,先排个序分头写。”
    “行。”江策在她旁边拉了把椅子,长腿弯折著坐下,开始从那摞纸堆里抽取文件。
    窗外的晨光缓缓移动。
    晨光照在姜暖的手背上,暖融融的一小片。
    低下头,翻开了第一份文件。
    碰到纸页的时候,手指上那个微小的热度还没有完全散去。
    *
    忙了整整一上午。
    姜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抬头去看那摞文件。
    原本两本新华字典的高度,现在只剩薄薄一叠。
    一种从期末赶论文时代里打捞出来,劫后余生的微妙成就感,漫了上来。
    她在心里给自己颁了个奖。
    《在陌生指挥部协力完成两本字典高度官方文件的顾问》,请受本人一拜。
    “终於搞定了。”江策合上他那边的最后一份未完成文件,放在已完成那叠上。
    抬腕看了眼时间,“这都一点了。”
    “暖暖,你那边怎么样了?咱们去吃饭?听说队长这的小厨房味道非常不错。”
    “还差最后一份。”姜暖看著手里那张没填完的表,“你先去,我很快。”
    “我等你一起吧。”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非常有存在感的叫了一声。
    在安静办公室里,清晰得连姜暖都忍不住侧过脸去看了一眼。
    “走吧走吧。”她憋著笑揉了揉有点酸的手腕,往他方向摆了摆,“有人等我反而写得慢,快去。”
    江策脸上有点红,清了清嗓子站起来,“那你加油。”
    “嗯,一会儿见。”姜暖说。
    门合上,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姜暖低下头,飞速填写最后一份文件。
    进展非常顺利,直到她翻到最后一栏。
    【职务復职申报表·原委任编號。】
    她的笔悬在空中。
    她刚才好像在放文件的时候扫到过,陆时宴办公桌右侧压著一份委任文件的分类標籤,那个號码应该就在上面。
    抄完就能交了。
    姜暖走到陆时宴桌后,俯身在桌面上找寻。
    桌面文件分类齐整,规则感极强,压纸的地方甚至有用铅笔標註的分区。
    她找得很小心,翻开一角文件往里瞟的那种。
    一种偷看班主任桌子的心虚感,不请自来。
    明明又没做什么。
    明明就是正大光明地拿个號码。
    她找到了那份委任文件,压在右侧第二叠底部,只要抽出来確认编號——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陆时宴和另一个人的说话声音。
    “陆总督请放心……档案处那边下午可以直接核发,不必走常规流程,今天內就能完成。”
    姜暖的脑子还没反应,整个人已经矮身一蹲,一头钻进了办公桌底下。
    桌底一片黑暗,她抱著膝盖缩进去,后背贴著桌板內侧,手里还拿著张没填完的申报表。
    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开了。
    姜暖在黑暗里坐著,呼吸屏了屏。
    然后意识到——
    ……她为什么要躲?
    她就是在拿个文件。正常拿文件。合理合法拿文件。
    这是陆时宴的桌子是没错,但是她有正当理由!!
    但问题是,现在她已经钻进来了。
    现在爬出去,两只手撑著地从他桌子底下爬出来,然后站起来对大家说“我只是在拿个编码”
    那个画面比继续待在这里更需要解释。
    脚步声踏进来,两个人。
    姜暖从桌板的阴影里分辨声音。
    “坐吧。”
    陆时宴的声音。
    椅子腿摩擦地板的轻响,另一个人落座了,应该是坐在了桌子对面的位置。
    姜暖在桌底缩了缩。
    陆时宴沿著她所在桌子的侧面,绕向桌后。
    他走到办公桌后的时候,停了一下。
    姜暖在黑暗里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轻到只有姜暖听见。
    然后他坐下来了。
    椅子往里收了一点,长腿伸入桌底.
    那双长腿,距离姜暖的脸,大概只有一个小臂长度的距离。
    姜暖整个人往后贴了贴,后背压著桌板內侧,眼睛望著几乎触手可及的那双长腿,大气都不喘一声。
    总督制服裤子收身,这一坐,腿部线条看得清清楚楚。
    姜暖视线触到……立刻往旁边挪。
    挪到桌板。
    挪到桌角。
    非常普通的桌脚。
    但她决定在接下来不知道多久的时间里,对这只桌脚保持高度专注的学术研究热情。
    但是刚才那一瞥,画面就像刻在了脑子里。
    桌面上方,陆时宴正在沉稳开口,处理档案交接的问题,语气平静得像他完全没注意到办公桌下还藏著个人。
    她盯著那个普通的桌角告诉自己,专心想想怎么出去。
    然后眼角余光,再次不受控地扫了过去。
    她闭上眼睛。
    ……这是人类应该拥有的条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