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暖头皮发麻。
    她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拥有物理外壳的个体,灵魂被彻底剥光。暴露在这只金色的竖瞳之下。
    从上到下,里里外外,无处可藏。
    她本能地想要收拢精神力,筑起防御。
    就在这时,前方的黑暗开始涌动。
    一个修长的人影从虚无中被勾勒出来。
    沈雾从那枚巨大竖瞳的光芒背景中,缓步走出。
    他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但当他开口时,声音不再是四面八方的神諭,而是带著一丝微哑,清晰地从他唇边吐出。
    “只用眼睛看你,好像……”
    他停在离她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抬起眼。
    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此刻毫无掩饰。
    “不太够。”
    在这片完全由他掌控的绝对领域里,他终於撕下了偽装。
    眼神像一张细密的网,带著长久克制后终得露出的贪婪。
    姜暖却没有后退。
    因为她认得这股力量,即便它此刻褪去了所有偽装,但它从来没有伤害过她。
    那些曾在她精神表层游走的金色丝线,那次在深夜训练课上克制地抽离的触感,她全都记得。
    不仅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奇异的牵引,拽著她想要靠近。
    他走到她面前,抬起手。
    那只手穿过了她,像是穿过一层薄薄的水幕。没有碰到任何实体,却又好像碰到了全部。
    有什么东西被触碰了。
    姜暖猛地吸了一口气。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沈雾的存在正以一种绝对强势的姿態,进入了那条由异能构筑的小河。
    那种感觉太过鲜明。
    河流为他让开了路,她的呼吸因此变快了。
    沈雾的动作停了一拍。
    那条在她精神世界里奔流不息,散发著暖光的河流,在被他触碰的瞬间,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无数细碎的光点从河水中涌起,亲昵地缠绕上沈雾的手指。像一群追逐月光的海中精灵,在他修长的手指之间嬉戏环绕。
    温暖的光芒顺著他的指节向上攀爬,毫无保留地接纳了他。
    沈雾整个人僵住了。
    他那双盛满绝对理性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空白与错愕。
    他预想过一万种可能。排斥,挣扎,反抗,哪怕是勉强的接受。
    却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种感觉。
    他看惯了世间所有的腐烂与虚偽,早已经习惯了站在黑暗的角落,用极端理智去剖析这个烂透了的世界。
    他的精神领域是一片荒芜和死寂。
    可是现在。
    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温暖,正顺著他的手指,缓缓蔓延。
    那是纯粹、鲜活、不带杂质的能量。
    它正温柔地流淌过他早已习惯了死寂与黑暗的精神世界。
    沈雾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忽然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如果任由这条河成长,它或许能容纳世间所有的能量。
    姜暖也感受到了。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深度共鸣,仿佛心跳都与另一个节拍完全重合。
    沈雾的精神力像一条清冷的溪流,强势地匯入了她温暖的光河之中。
    冰冷的暗流撞上温暖的光河,没有预想中的激烈衝撞,反而像两条寻找到彼此源头的河流,自然而然地交织盘旋,再也分不清彼此。
    这种交融的感觉……竟与净化时,能量回流的瞬间有些相似。
    就像之前的每次净化,都是一次交织盘旋。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错愕与瞬间的失神,以及那份失神之下,几乎要將她吞噬的渴望。
    而她的精神力正在做一件自然而然的事。
    那条光河在主动向他靠拢。涌动的暖流一层裹上他冰冷的精神触角,像要把他整个人融进来。
    姜暖的意识深处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说,不对,这太近了。
    但她的灵魂,没有听从。
    沈雾闭上眼。
    任由自己的意识顺著那条光河的流向,缓缓下沉。
    他想看看这条被他一路注视著,从孱弱溪流成长至今的河。
    究竟藏著怎样的风景。
    意识不断下潜。
    河水温暖而清澈。包裹著他的每一寸精神触角……紧贴著他,不留一丝缝隙。
    然后他看见了。
    在光河最隱秘的核心角落里。
    静静地躺著一枚完美小巧的金色竖瞳。
    那是几个月前,在给她上第一堂精神防御课时。
    他趁她悄悄留在她精神最底层的印记。
    那是他的私心。
    而此刻。
    这枚属於他的印记,正被她温暖的河水日夜冲刷浸润。
    通体流淌著一层柔和的光晕。
    它没有被排斥或是抹除。
    它与整条光河完美地融为一体,仿佛它从一开始就生根在这里。
    成了她的一部分。
    一个他从未预设、甚至从未敢奢望的结果。
    他朝她靠近了一步。
    光河在他脚下翻涌,无数光点攀附上他,那些属於姜暖的能量没有抗拒,温和地將他包裹其中。
    他的手指微颤抖,抚过河流的表面。
    “我说过,”他的声音低得像是耳语,“真正的防御,是学会分辨什么是自己的,什么是外来入侵。”
    “但你的精神领域並没有把我当成入侵者。”
    金色竖瞳在无边的黑暗中亮得刺眼。
    那道光影的分界线消失了。
    月光照不到的阴影,终于越界了。
    而在现实世界的沙发中,月光下,姜暖紧闭双眼的睫毛颤了颤。
    她身侧那片属於沈雾的阴影,比清冷的月光更浓重,正无声地將她笼罩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