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暖心中猛地一跳。
    这该怎么回答?
    走廊里那些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悽惨哀嚎,仿佛还在耳边迴荡。
    她绝不能说实话。
    可在这个拥有严密社会体系,连瞳孔都能瞬间扫描的世界,她该怎么让自己的黑户身份合理化?
    撒谎?什么样的谎言能骗得过去?
    她的手腕被束缚带牢牢锁在椅臂上,金属扣件贴著皮肤,传来持续的冰凉。
    脚踝同样被固定,整个人被困在这把审讯椅的中央,连换个坐姿的余地都没有。
    她咬了咬嘴唇內侧,心中隱隱有些焦灼。
    措辞还没想好,靴子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陆时宴绕到了她的身后。
    姜暖看不到他,但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正沿著她的后颈慢慢下移。
    他拿起了搁在桌上的那条黑色握柄。皮质手套与握柄摩擦,发出一声极细微却让人头皮发麻的轻响。
    脚步声又绕了回来,停在了她的正前方。
    高大挺拔的身躯挡住了头顶惨白的灯光,居高临下地投下一片阴影,將她整个人完完全全地笼罩在其中。
    啪的一声轻响。
    一个档案袋被甩在了姜暖面前的桌子上。
    档案袋没有封口,里面的纸质文件顺势滑落,散开在姜暖的眼前。
    她的目光下意识扫过去。
    第一样东西映入眼帘的是一份灾难事故的报导。
    加粗的黑体字標题触目惊心。
    《三城十万亡魂谁之过?灯塔小队是否需为异常能量爆发灾难负全责?》
    姜暖心里咯噔一下。
    灯塔小队?
    tl-00。
    陆时宴办公室桌上那张合影里,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们。
    那支几十年前的初代调查小队。
    也是为了消灭异常能量,而失误製造出禁区的小队。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没来得及多想,目光又被旁边的一文件吸引了注意。
    那是一张《身份信息註销驳回通知书》。
    在申请人签字那一栏,签著一个人名:姜暖。
    字体,甚至连笔锋的习惯,都和她本人一模一样。
    另外一份是调查报告,註明半年前网络安全部门资料库遭不明黑客入侵,部分户籍档案被篡改或清除。
    三份材料。三块拼图。
    姜暖用了不到五秒钟,把它们拼完了。
    一个家人死於灯塔小队引发的灾难的少女,满怀仇恨,申请註销自己的身份以便隱匿行踪,被驳回后乾脆找人入侵安全部门,把自己的过去彻底抹掉。在更换新身份的空窗期被巡逻人员发现,因查无此人被列为c级通缉。
    每个环节都有据可查,每一份材料都经得起回溯。
    这不是即兴编造。这是一个深思熟虑的人,用了很长时间,一块砖一块砖垒出来的。
    姜暖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乾。
    这个男人,在这个诡异的禁区里,不仅爬上了总督的高位,还给她编织了个天衣无缝的合法身份。
    不过……半年前的网络安全事故?
    她进入禁区不过短短几个小时,而陆时宴准备这些材料、甚至製造网络入侵的痕跡,竟然是在这个世界的半年前。
    再加上那个“一年前被富商认回的私生子”。
    他到底在这个世界里蛰伏了多久?
    这时一截冰冷的金属物抵上了她的下頜。
    陆时宴用握柄抵著她的下巴,不轻不重地往上一挑。
    她的脸被迫抬了起来。
    冷金属贴住下頜皮肤,温差太大,激得她整个人细微一颤。
    视线毫无遮挡地撞进了他的眼睛里。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陆时宴的视线正一寸寸扫过她的眉眼、鼻樑,最后落在她微微泛白的嘴唇上。
    他另一只手隔著黑色的皮质手套,指点在那几份文件上,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为了报仇,你准备了多久?”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审讯室里迴荡。
    “申请被驳回之后,还找人把自己的过去全部抹掉。”
    他发出一声冷笑。
    “一定很辛苦吧?”
    姜暖在心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明白了,这並不是审讯。
    这是一个剧本,他写好了台词,她只需要配合演戏。
    她要做的,是把这齣戏演得够真。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做出一副隱藏极深的秘密被当眾戳穿的震惊。
    紧接著,她咬紧牙关,让眼眶迅速泛起一圈因为屈辱和愤怒而生的红意。
    那是被仇恨折磨的痛苦,以及功亏一簣的不甘。
    陆时宴居高临下地注视著她的一举一动。
    视线在她泛红的眼尾和紧咬的嘴唇上多停了两秒。
    隨后,他再次俯下身,凑近了她。
    这一次,他没有用鞭柄,而是直接伸出手,隔著皮手套捏住了她的下巴。
    强硬地將她的脸抬起,逼迫她与自己对视。
    两人的距离拉得极近。
    近到姜暖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鼻尖。
    在监控的死角,姜暖对上他的视线,清晰地捕捉到那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
    那是对她能够瞬间领会意图的讚许。
    但更多的,是一种將一切玩弄於股掌之上的绝对掌控感。
    他享受这种感觉。
    她足够聪明,能读懂他的剧本,却又无力挣脱,只能乖乖配合他演下去。
    陆时宴捏著她下巴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低沉而危险。
    “现在,告诉我,你是谁?”
    姜暖完全进入了角色。
    她被迫仰著头,胸口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声音微微颤抖。
    “既然总督大人都查清楚了,又何必再问我?”
    她死死盯著陆时宴的眼睛。
    “十万条人命……我亲人全都在那场灾难里被异常能量吞噬了!”
    “灯塔小队犯下的罪孽,凭什么要我们这些普通人来承担?”
    姜暖的声音渐渐拔高,眼角滑下几滴泪水,砸在陆时宴黑色的皮质手套上。
    “是,我申请註销身份被驳回了。”
    “那我就自己找人黑进系统,把姜暖这个人彻彻底底地抹掉!”
    “我要换不同的身份,只要能让灯塔小队那些罪人消失……我什么都愿意做!”
    她喘著气,露出一抹惨烈的笑容。
    “没想到,我换另一个新身份的间隙,就被你们抓了过来。”
    “要杀要剐,隨便你们。”
    说完,她乾脆闭上眼,把脖子一梗,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架势。
    陆时宴的拇指在她下頜上蹭了一下。
    像是某种隱秘的嘉奖。
    然后手指鬆开,他缓缓直起身。
    握柄被他拎在手里,一下一下轻敲著另一只手的掌心。
    啪嗒。
    啪嗒。
    节奏很慢,每一下之间隔著足够让人心跳失控的停顿。
    她拼命控制呼吸,脑子里飞速復盘。
    刚才哪里演得太过火,露出了破绽?
    或者监控背后的那些眼睛,並不相信这套说辞?
    就在姜暖觉得肺里的空气都要被这种压抑抽乾时。
    啪嗒。
    最后一声停住了。
    “愚蠢的復仇。”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灯塔小队的报导。
    他面对著姜暖,背对著监控。
    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灯塔小队那几个加粗的黑字。
    动作很轻,甚至透著一瞬颤抖。
    在那一瞬的颤抖中,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陆时宴,而是藏著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重的疲惫。甚至还有一闪而过的,让人心碎的悲哀。
    她忽然意识到,陆时宴一直活在那场由他父亲所在灯塔小队引发灾祸的阴影中。
    但这种情绪只存留了短短一瞬。
    隨即,他像是甩掉什么脏东西一样,手腕一翻。
    那份报导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进了另一边的垃圾桶里。
    “你以为,换一个身份。”
    他的声音重新恢復了冷漠。
    “就能对抗一个……正在吞噬一切的错误?”
    他一步步走近,阴影隨之扩张將她吞没。
    “他们犯下的错,远比你想像的要大得多。”
    陆时宴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份报告,是一年前发的。”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锁著她,像是在欣赏她脸上一闪而过的迷惑。
    “那时候,指挥部还善良地认为,灯塔小队只是用错了方法。”
    他双手撑在审讯椅的两侧,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难以克制的战慄。
    “但现在,灯塔小队依然不放弃那些可笑的研究……”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
    “所以我们已经知道,他们不是用错了方法,他们是执迷不悟。”
    姜暖心中猛地一跳。
    所以灯塔小队在使用错误的方法封禁异常能量导致禁区形成之后,还在继续进行著什么其他研究?
    陆时宴话锋一转,“所以,你这种基於过时情报的復仇,不仅愚蠢,而且毫无价值。”
    他低头看著她。
    “所以……忘了你的仇恨。”
    姜暖注意到这间房屋內的监控红灯已经熄灭。
    就在红点消失的瞬间,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陆时宴缓缓褪去皮质手套。一根手指接著一根手指,黑色的皮革从他骨节分明的手上退去。
    手套被隨手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没有急著解开她的束缚。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审讯椅的两侧扶手上,將她完全圈禁在自己的怀抱与椅背之间。
    只是低下头,鼻尖几乎要蹭到她的,目光深邃地像是要將她整个人吸进去。
    “我等了你一年,姜暖。”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那股热气擦过耳廓,顺著她的脊背一路颳了下去,激起一阵战慄。
    一年。
    她进入禁区不过几个小时。而他竟然已经在这个世界里,度过了这么久的时间。
    爬上总督之位,製造网络入侵,为她偽造身份,准备档案。
    等她走进禁区来。
    在彻底消化这份震撼时,他微凉的指腹落在了她被束缚带勒住的右手手腕上。
    束缚带被他单手挑开。
    粗糙的指腹顺著她手腕內侧的皮肤缓缓滑过,经过追踪晶片的位置时,停顿了一下。
    那枚他亲手注射的、此刻正隨她脉搏微跳动的晶片。
    然后指尖继续向下,最终停留在被束缚带勒出的红痕上。
    手指缓缓收拢,將她的手腕完整地拢在掌心里。
    在那块发红细嫩的皮肤上,轻轻摩挲按压,像是在检查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宝。
    姜暖的睫毛控制不住微微颤动。
    陆时宴看著她微颤的睫毛,眼底翻涌著几乎无法克制的暗潮。
    “现在,不用再演戏了。”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收拢,感受著那阵因为他而加快跳动的脉搏。
    唇角终於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现在——”
    “你归我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