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延錚说要带沈青梧去市里那天,是个大晴天。
    一大早他就来了,站在院子门口等,穿了身便装,头髮梳得整齐,旁边是一辆军用吉普,擦得乾乾净净的,在阳光下泛著光。
    沈青梧出来的时候,看见那辆车,愣了一下:“你借的车?”
    顾延錚点点头。
    沈青梧看了看车,又看了看他:“老借车不好吧?人家该有意见了。”
    顾延錚拉开车门:“跟韩师长借的,”
    “我说带对象去买东西,他二话没说就把钥匙给我了。”
    “那也不能老借……”
    “就借这一回,下次咱们想办法弄一辆。”
    “想办法弄一辆?有什么办法?”
    顾延錚想了想:“部队有些淘汰的车,修修还能用,我跟后勤熟,到时候打个报告。”
    沈青梧看著他,有点想笑:“你这算不算以权谋私?”
    顾延錚认真地看著她:“我立功,组织上照顾家属,应该的。”
    沈青梧被他这话说得没脾气了。
    她上了车,顾延錚把门关上,自己绕到另一边上车。
    车子发动,往市里开去。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沈青梧靠著椅背,看著窗外的街景,嘴角一直弯著。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跟他一起出门,成了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沈青梧靠著椅背,看著窗外的街景,心里头冒出这个念头。
    她转过头,看了顾延錚一眼。
    他正专心开车,侧脸的线条绷得紧紧的,眉尾那道疤在阳光下不明显。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怎么?”
    沈青梧摇摇头,嘴角弯了弯:“没什么。”
    她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但心里头还在想刚才那话,下次想办法弄一辆。
    借车到底是不方便,虽说韩师长乐意,可老借人家的,欠人情不说,万一人家自己要用呢?
    要是家里能有一辆车,那就好了。
    ——
    路上顾延錚话不多,沈青梧问了几次,他都不说,只说到地方就知道。
    沈青梧也就不问了,靠著车窗看外头的街景。
    羊城的冬天不冷,阳光暖洋洋的,照得人舒服,街上人来人往,有骑车的,有走路的,有挑著担子的。
    到了市里,顾延錚带她走进一家百货商店。
    沈青梧四处看著,不知道他要买什么。
    顾延錚径直走到一个柜檯前,停下来,她跟过去,看见柜檯里摆著的东西,愣住了。
    手錶。
    各式各样的手錶,男式的,女式的,皮带的,钢带的,在玻璃柜檯里闪闪发光。
    顾延錚指了指柜檯里的一块:“同志,麻烦把这块拿出看看?”
    售货员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军装,一看就是部队上的,还是个当官的。
    她脸上堆出笑来:“好嘞。”
    打开柜檯,把那块表拿出来,递给他。
    顾延錚接过来,看著沈青梧:“试试。”
    沈青梧看著那块表,银色的錶盘,细细的錶带,小巧精致,她抬起头,看著顾延錚。
    “给我的?”
    顾延錚看著她,眼里带著笑意:“试试。”
    沈青梧伸出手。
    顾延錚低下头,把表戴在她手腕上,他的手指有点热,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似的,錶带扣好,他抬起头,看著她。
    “好看。”
    沈青梧低头看著手腕上的表,银色的錶盘在阳光下闪著光,她动了动手腕,錶带贴合著皮肤,不松不紧,刚刚好。
    自己从来没有过手錶,小时候在湘西,看时间都是看太阳。后来到了羊城,医院里有钟,宿舍里有闹钟,也用不著。
    现在,她有了一块表。
    “顾延錚……”
    “今天,听我的好吗?”
    顾延錚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售货员:“同志,开票。”
    顾延錚拿著票去交钱。
    沈青梧站在那儿,看著他走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买完表,两人从商店出来。
    街上人来人往,阳光正好。沈青梧走在前头,走了一会儿,她停下来,回头看著他。
    “你还没说,今天是什么日子?还有这个手錶。”
    她抬起手腕,那块表在阳光下闪著光。
    “顾延錚,咱们还没结婚呢,收这么贵重的礼物不合適。”
    钱,她有,之前送给三位师兄的那株人参,他们寄来的钱她一直存著,没怎么动过。
    可手錶票她没有,就算她想给顾延錚也买一块送回去,没票也买不著。
    顾延錚看著她:“我做为你的对象,送一块表,不过分吧?”
    “可是我觉得……”
    “不要你觉得。”
    顾延錚打断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面前:“我觉得好就好。”
    沈青梧看著他,愣住了。
    他就站在那儿,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眉眼间那股子惯常的冷硬,这会儿全散了,剩下的只有高兴。
    藏都藏不住的高兴,从眼睛里冒出来,从嘴角弯起来,从整个人身上透出来。
    沈青梧看著这样的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沈青梧。”
    “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沈青梧就那么站在那儿,看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有人回头看他们一眼,又走开了。
    但她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眼里只有顾延錚。
    顾延錚也不催她,就那么等著。
    过了好一会儿,沈青梧开口
    “顾延錚,”
    “你这是……在问我?”
    顾延錚点点头:“是。”
    从他第一天决定要跟沈青梧在一起,就想过很多次,他们什么时候会结婚?
    一个月后?一年后?还是更久?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现在他等不及了。
    沈青梧看著他,他就站在那儿,阳光把他整个人照得暖洋洋的。
    平时那张总是绷著的脸,这会儿线条柔和,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专注得很,好像在等一个最重要的答案。
    她想起他第一次说“我喜欢你”的时候,也是在这样一个晴天,在国营饭店里。
    那时候她没答应,他说“我等你”。
    他受伤的时候,她守在床边,握著他的手。
    他上门的时候,拎著大包小包,在她家堂屋里坐得笔直。
    ……
    一点一点,顾延錚走进她的生活。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银色的錶盘,细细的錶带,在阳光下闪著光,是他刚刚亲手给她戴上的。
    她抬起头,看著他:“好。”
    顾延錚愣了一下:“什么?”
    沈青梧看著他,嘴角弯了弯:“我说,好,我们结婚。”
    顾延錚站在那儿,看著她。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近得能看清她眼睛里倒映著的自己。
    “沈青梧。”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弯弯嘴角的笑,是整张脸都暖和起来的那种笑。
    眼睛弯著,嘴角翘著,眉尾那道疤都跟著动了动,整个人像是被光照著,里里外外都亮堂了。
    沈青梧看著他那样,也笑了。
    两人站在街边,对著笑,笑得像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