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任务完成半年后,欧罗巴探测器被正式命名为“独行者號“。这个名字是沈一鸣起的。起名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它在冰里要独自走四个月,没有信號,没有人。它够不够格叫这个名字,得看它能不能自己走出来。
    箭体上除了402的標誌,还喷绘了nasa、欧空局和日本jaxa三家合作机构的標誌。这是人类航天史上第一枚同时印著四家机构標誌的火箭。海南发射场同样的发射架,同样的凌晨。苍穹三號深空版再次矗立在探照灯下,六十二米的箭体上液氢蒸汽在晨光中缓缓上升。
    这次不一样。
    这次它的上面级要携带探测器先飞向火星,利用火星引力弹弓效应甩向木星。一条弯曲了两次的轨道,航程超过十亿公里。发射窗口只有四十分钟。错过就要再等二十六个月。
    发射前两小时海南突降暴雨。雨势在十分钟內从细雨变成倾盆。发射架上的苍穹三號在雨幕中几乎看不清轮廓。测控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气象雷达。雷达图上一团红色的降水云正在从南海上空移过来,速度比之前预报的快了三倍。
    陈浩站了起来。“窗口前能停吗。“
    “暴雨將在发射窗口前二十分钟停止。“气象组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声音很稳,但停顿的地方多了一拍。“概率百分之八十五。“
    左城看了一眼雷达图。红云的后缘正在迅速变薄。他做过一个算术题:二十六个月的等待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哨兵的倒计时又多走了两年。意味著欧罗巴节点在冰下多睡两年。意味著整个太阳系网络多等了人类两年。
    “按原计划。“
    倒计时继续。暴雨在倒计时十二分钟时准时停止。发射架上方的云层像被一只手拨开。水珠从箭体上成串滑落,在重新出现的阳光中闪著光。
    点火。
    苍穹三號第四次飞行,全部系统稳定。一级分离、二级点火、上面级在轨启动。核热发动机在太空中第三次喷出淡蓝色的尾焰。七百二十秒后,上面级关机。探测器以精確匹配的增量进入火星借力轨道。预计三年零两个月后抵达木星。
    测控大厅在確认信號后没有像火星任务那次一样爆发欢呼。这一次安静得多。有人鼓了掌,然后掌声自己停了。不是不激动。是所有人都知道这次航行的分量不一样。火星是去问好。欧罗巴是去敲门。问好是四亿公里。敲门是十亿公里。
    探测器上携带了一段全人类的问候录音。用创始者文明的刻痕编码写成,存储在nx-40抗辐射晶片中。这颗晶片是方泽花了六个月重新设计封装的版本,经过了木星辐射带环境的等效测试。能在十倍於致命剂量的辐射中存活至少十年。
    录音由来自全球超过一百个国家的普通人录製。一个巴西的女孩用葡萄牙语说了一句话。一个肯亚的老人在赤道高原上对著录音设备说了同样一句话。一个日本北海道的渔夫在大雪中录了一句。一个印度的教师在拥挤的教室里带著全班学生一起喊了一句。一个埃及的考古学家在金字塔前录了。一个冰岛的母亲抱著刚出生的孩子录了。全部用人家的母语,说同一句话。
    我们来了。
    一百个国家,一百种语言。一句话。
    左城也录了一段。这段录音没有放在公开的问候晶片里。他自己录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录製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关著,窗外是杭城凌晨四点的夜空。天穹星座的卫星正在头顶一颗接一颗划过。他把nx-40的录音模块放在桌上,对著它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三句话。
    “我叫左城。我带著两条时间线的记忆来到这里。不知道在按下你们留下的东西之前,我是否还是一个完整的人。“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但如果你们能听到这段话,请告诉我是谁按下了我的重启键。“
    他把录音模块装进一个独立的存储器里,贴上了一个没有任何標记的標籤。白色的。然后他把它交给了於颖。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他说,“把这个放进去。“
    於颖没有问那里面录了什么。她把存储器接过去,放在研究院最深处的保险柜里。保险柜的密码只有她和左城知道。里面除了这个存储器,还放著陈星河的七本日誌。
    发射成功后,测控中心新增了一块大屏。屏幕上只有四个数字。三、零、零、零。距离独行者號抵达木星还有三千个地球日。
    左城在屏幕前站了很久。
    三千天。在今天之前,他从来没有等过三千天。他从杭城的一个小孵化器出发,用五年时间把一家五个人的工作室变成了全球前三的科技企业。他做每件事的周期越来越短。一颗卫星从设计到入轨,几个月。一枚深空火箭从图纸到发射,两个月。火星探测器从撒哈拉归来到点火,六十一天。但现在他要等三千天。三千天里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確保独行者號在太空中活著。
    確保它飞过十亿公里的黑暗,穿过火星引力场,越过小行星带,扎进木星的辐射风暴。確保它在二十公里的冰层中独自下潜四个月,在没有任何人类能看到它的地方,替全人类做一次敲门。
    三千天。测控中心的信號从每秒刷新变成每十秒、每分钟、每小时。独行者號在太空中越飞越远,渐渐变成一个光点,然后那个光点也消失了。它的天线还在对准地球方向发送遥测数据,只是那些数据在抵达杭城的时候已经是过去的信息。三十三分钟的过去。三千天后它才会从冰下浮出一个新的信號。
    到时候它带回来的不是数据。
    是一个文明等了四十亿年的回覆。左城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屏,转身走出了测控中心。他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停了下来。夜空很乾净,天穹星座的卫星正在头顶一颗接一颗划过,像一串缓慢移动的钻石项炼。三年零两个月。他做过那道算术题。一千一百多个地球日。足够发生很多事。也足够他准备好迎接欧罗巴冰下海洋里可能藏著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