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青金战靴落下时,天门碑林里的风忽然停了。
    不是被威压强行压住。
    而是整片天门法则主动向两侧分开,像一条原本闭合的河,被某种更高层次的权柄划出了一条路。
    裴烈站在最前方,赤甲下的肌肉骤然绷紧。
    他能够感觉到,来人並没有刻意释放气机。可仅仅是从裂缝中走进来,便让四周空间沉了数分。
    青金战靴之后,是一袭裁剪利落的玄色长袍。袍角绣著九道银纹,腰间悬一方青玉律印,右手戴著一只没有任何花纹的黑色护腕。
    来人看上去不过三十余岁,眉目端正,神情平静。
    他的身后,十二名身披青金甲冑的修士依次走出。每人手中都托著一根两尺长的银色域尺,步伐整齐,却没有拔兵器。
    寧无归看清为首之人,眼底寒意瞬间涌起。
    “楚天衡。”
    裴烈偏头:“认识?”
    “上渊庭验域使。”寧无归声音很冷,“苍梧三次追缴,他都在。”
    裴烈握了握拳。
    楚天衡却没有先看他们。
    他走到万界镇渊碑前十丈处停下,抬手按在胸前,向高碑行了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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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礼法古老,与诸天任何宗门都不同。
    澹臺镜看得最清楚。
    那不是向顾长渊行礼。
    是上渊庭使者进入一座完整天域后,对天域主碑应行的古礼。
    “上渊庭巡契院,验域使楚天衡。”
    他的声音平稳,传遍天门。
    “奉九域司界令,查验第九域存续状况,追索旧契所载欠缴之责。”
    说完,他抬起右手。
    腰间青玉律印自行飞起,九道银纹在半空展开,化作一张巨大的青色光幕。
    第一行字最先亮起。
    第九域,失联三千零七年。
    第二行紧隨其后。
    欠缴界种十二枚。
    域源三成。
    镇渊军十万。
    每一项后面,都跟著密密麻麻的年份、折算和追加记录。只是看上一眼,便让人心头髮沉。
    天门下方,各界代表陆续赶到。
    方才催界钟落下时,他们已见识过外域手段,此刻看见那串不断增长的欠缴数目,许多人脸色都不好看。
    一名强界长老忍不住道:“第九域三千年前便被记为已灭。既然已灭,何来欠缴?”
    楚天衡看向他。
    “已灭记录需重新核验。”
    “若第九域確已毁灭,追缴自然终止。”
    “若仍然存在,记录便是偽造,欠缴仍需补齐。”
    语气不重,也没有半分讥讽。
    可越是如此,殿前气氛越显压抑。
    澹臺镜走出人群。
    “授权。”
    楚天衡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新律卷上。
    “你是?”
    “诸天新律守卷人,澹臺镜。”
    “我要查看你进入第九域、启动催界钟与追索界种的完整授权。”
    几名验域卫眉头微动,似乎没想到一座被列作失域的地方,竟有人敢当面查验上渊庭使者。
    楚天衡却没有动怒。
    他屈指一点,青玉律印分出三层光纹。
    巡契院印。
    司界令印。
    九域总阵通行印。
    每一层都可以追溯来源,甚至连签发者与时间都清楚呈现。
    澹臺镜逐一看过,又让新律卷记录下来,这才道:“授权无误。”
    裴烈在旁边看得有些不习惯。
    “他还真给看?”
    牧无尘道:“因为他认为自己做的事没有问题。”
    这句话让裴烈皱起眉。
    若来的是陆衡那种仗著权势欺人的人,事情反倒简单。打碎令牌,撕开假律,再把人镇跪便是。
    可楚天衡不同。
    他守程序。
    给授权。
    承认申诉。
    甚至向万界镇渊碑行礼。
    可他同样要十二座世界。
    寧无归忽然开口:“苍梧第七舰为何会被拖进第九域?”
    楚天衡看了他一眼。
    “寧无归,你没有死。”
    “回答我。”
    “第七舰负责押送本轮十二具界棺。途中遭遇归墟乱流,护航失败。”楚天衡道,“舟毁、人亡、界棺遗失,按苍梧军律,由押运者自负其责。”
    寧无归眼底血丝一点点浮起。
    “他们是被照域锚钉死的。”
    “我会查。”
    “什么时候查?”
    “验域结束以后。”
    “若验域结果要你们交十二座世界,他们的死就先算了?”
    楚天衡沉默了一瞬。
    “死舟之案与天域欠缴,是两件事。”
    “前者若有人越权,我会追责。”
    “后者无论有没有人越权,都必须处理。”
    寧无归笑了一声,笑意却比哭更冷。
    他早就知道上渊庭会这样回答。
    他们会查每一条程序。
    会处罚某个擅自加重追缴的人。
    甚至会给死者补上一笔抚恤。
    但那十二座世界,依旧要交。
    顾长渊一直没有说话。
    他在看楚天衡。
    此人不是来夺功,也不是为了享受诸天修士的畏惧。他相信眼前的帐,相信九域古契,也相信自己正在做一件维护秩序的事。
    这样的人,比只知贪婪者更难说服。
    因为他不会在谎言被揭穿后恼羞成怒。
    他会承认错误,然后继续执行那套本身就有问题的制度。
    顾长渊终於开口。
    “申诉期限。”
    楚天衡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扫过万界镇渊碑上新刻的五条律文。
    “第九域刚刚重立秩序?”
    “与你追缴无关。”裴烈道。
    “有关。”楚天衡平静道,“失联天域重现后,若內部仍处於战乱,上渊庭可暂缓追缴,先行接管域心。若秩序已经稳定,便由本域自行履责。”
    他看向碑上『立律者不得凌驾於律上』一条。
    “这条很好。”
    澹臺镜眸光微动。
    楚天衡却继续道:“可一条新律是否有效,不看刻了什么,只看危机到来时,你们是否仍肯遵守。”
    这句话没有嘲讽。
    反而像一个见过太多新政转眼崩塌的人,在陈述经验。
    顾长渊道:“所以你带来十二个空位,替我们试律?”
    “我带来的是旧债。”楚天衡道,“你们如何面对,是第九域自己的事。”
    楚天衡看向他。
    “第九域可在三十日內提交异议、补充旧卷、核验帐目。”
    裴烈冷声道:“那三十日后呢?”
    青色光幕轻轻一震。
    十二道空白界影浮现在眾人上方。
    楚天衡语气依旧平稳。
    “三十日后,第九域需自行选定十二座世界。”
    “填入界种名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