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咎带来的镇狱军,不足三千。
    比起白烬护道军,比起诸天旧阵背后的无数上界势力,这点人数少得可怜。
    可当他们出现在万界共镇阵前线时,整座新阵都微微一震。
    因为他们来自旧秩序。
    也因为他们终於没有站在下界身后。
    沈无咎抬手,镇狱军令悬空。
    残破的黑甲修士们沉默列阵,没人呼喊,也没人说什么豪言壮语。
    他们之中有些人曾参与过下界徵调。
    有些人曾沉默看著弱界填阵。
    也有些人只是听令做事,从未真正想过自己守的到底是谁的渊。
    可今日,他们都来了。
    不是为了洗白镇狱司。
    更不是为了求顾长渊原谅。
    沈无咎很清楚,镇狱司欠下的帐,不会因为这一次站到前面就一笔勾销。
    他也不需要顾长渊给他一句原谅。
    他只是终於明白了一件事。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镇狱司若还想配得上“镇狱”二字,就不能永远让別人先死。
    白烬旧阵察觉到他们入场,立刻分出一道白光,化作天律锁链压下。
    那锁链上写满旧令。
    镇狱司不得擅离职守。
    镇狱司不得违逆仙尊令。
    镇狱司当维持旧阵。
    一条条旧令落下,压得许多镇狱修士脸色发白。
    他们曾经靠这些命令行事。
    如今也被这些命令反噬。
    沈无咎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抽出腰间长刀。
    刀名镇狱。
    曾经斩过无数裂渊魔物,也曾斩过不愿服役的下界飞升者。
    今日,它第一次斩向旧令。
    鐺!
    第一条锁链断裂。
    沈无咎手臂震出血口。
    第二刀落下。
    第二条锁链断裂。
    他身后,三千镇狱军同时拔刀。
    没有人说话。
    只有刀光一排排亮起。
    咔嚓!
    旧令锁链开始崩碎。
    万界共镇阵中,新律第一笔骤然稳定了许多。
    澹臺镜站在阵后,看著那些镇狱军,神色复杂。
    她曾经厌恶镇狱司的蛮横,也见过太多镇狱司腐败。
    可现在,她还是提笔,在新律卷下记了一行。
    镇狱旧军三千,自愿入阵,居前线。
    不是功成抵罪。
    只是记实。
    沈无咎一步踏入最前方的裂渊口。
    那里是旧阵压新阵最重的位置,也是白烬故意撕开的死线。
    魔气与旧阵白光交织,形成足以撕碎界主境的乱流。
    他回头看向身后镇狱军。
    “怕死者,可退。”
    没有人退。
    一名年纪很轻的镇狱修士忽然笑了笑。
    “少司命,以前都是我们点別人上。”
    “今日轮到我们,也该试试。”
    沈无咎看了他一眼,没有夸奖。
    只是点头。
    “入阵。”
    三千镇狱军同时踏入裂渊乱流。
    第一排修士当场被震得甲冑崩裂,鲜血飞溅,却仍以军阵稳住裂缝。
    第二排补上。
    第三排压阵。
    他们不再用下界飞升者填命,而是把自己的血与法力打入新阵,替各界分担旧阵压力。
    玄黄、剑烬、妖墟、净莲、九州五处阵眼同时一轻。
    牧无尘死死盯著阵盘,眼中第一次浮现真正的振奋。
    “承责之力补上了!”
    “新律稳住了!”
    顾长渊看著沈无咎。
    两人隔著翻涌乱流对视。
    沈无咎脸上没有半点邀功之意。
    他只是开口,声音被裂渊风暴撕得有些破碎,却仍传了过来。
    “顾长渊。”
    “我仍然认为,有些时候必须有人赴死。”
    “但你说得对。”
    “我们从前,从未让上界也赴死。”
    他回头,看向身后正在流血的镇狱军。
    “这一次,镇狱司先上。”
    话音刚落,白烬仙光深处,一道恐怖气息骤然降临。
    那是一尊天君。
    白烬座下护阵天君,持戟而来。
    目標,直指沈无咎。
    三千镇狱军入阵的画面,震动的不只是天渊。
    更震动的是诸天各处仍在观望的镇狱司旧部。
    他们许多人没有跟沈无咎来。
    有的是不敢。
    有的是不信顾长渊。
    也有的是仍旧觉得白烬仙尊救过诸天,不该在大劫时反他。
    可当他们看见沈无咎带人站到第一线时,心里那根被旧令压了许多年的弦,终於动了一下。
    镇狱司最初成立时,口號是什么?
    一界有难,诸天共镇。
    他们很多人入司第一日,都曾对著镇狱总令宣誓。
    可后来,口號还在,做法却变了。
    下界有难,下界自镇。
    上界有难,下界补命。
    他们习惯了调令,习惯了卷宗,习惯了把牺牲写成数字,也习惯了不问那些数字后面是谁的父母、弟子、孩子。
    沈无咎这一站,不是把镇狱司洗乾净。
    而是把他们最初那句誓言,从烂泥里重新挖出来。
    一处偏远裂渊军镇中,一名老镇狱將沉默许久,忽然摘下自己的军令。
    身旁副將惊道:“大人?”
    老將看著黑旗投影里的沈无咎,哑声道:“少司命都去了。”
    “我们还躲什么?”
    他转身走向裂渊前线。
    类似一幕,开始在诸天各处发生。
    人数不多。
    远远称不上镇狱司集体倒戈。
    可每多一支镇狱军愿意站到自己裂渊前线,万界共镇阵就多一分承责之力。
    白烬旧阵的压制,终於第一次出现反弹。
    沈无咎感受到了。
    他抬眼看向远方,神色仍旧冷静,却像是终於放下了什么。
    这不是投靠顾长渊。
    这是镇狱司在旧秩序崩塌前,最后一次证明自己曾经也有过该守的东西。
    所以当陆沉渊降临时,沈无咎没有意外。
    他知道,白烬不会允许这一点火继续燃下去。
    那便由他来挡。
    沈无咎这句话传出时,最受衝击的其实是那些曾经痛恨镇狱司的下界修士。
    他们恨镇狱司。
    恨那些军令,恨那些徵调,恨那些把人命写成耗材的冷冰冰卷宗。
    可当他们看见镇狱军真的站到裂渊第一线,用自己的血去分担阵眼压力时,心中却生出一种极复杂的情绪。
    这不是原谅。
    更不是感激。
    而是他们第一次看见,旧秩序里的人也终於开始付代价。
    玄黄遗民中,有老人喃喃道:“原来他们也会疼。”
    是啊。
    他们也会疼。
    也会死。
    既然如此,从前凭什么只有下界疼,只有下界死?
    这个问题不需要再问出口。
    因为沈无咎已经用行动把答案摆出来。
    从前错了。
    现在,就从他们自己开始补。
    顾长渊没有开口评价。
    他只是让镇渊碑让出一道阵位。
    这是位置。
    也是责任。
    沈无咎看见那道阵位,便知道顾长渊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