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律司旧主名为纪衡。
    他执掌天律司三千年,號称诸天律笔从不偏私。
    可澹臺镜知道,这句话早就脏了。
    因为她亲眼看见过被封掉的九州缺页,也亲手抄出过白烬仙尊旧罪。
    所谓不偏私,只是因为偏向强者太久,久到他们自己都以为那就是公正。
    纪衡立於虚空,天律主卷悬在身前,浩瀚律光如潮水般压下。
    “澹臺镜,你已被停职,无权记律。”
    “更无权私立新条。”
    澹臺镜看著他,没有退。
    她仍旧站在万界共镇阵边,身后是断了假佛香火后尚在颤抖的净莲愿力,是妖墟血脉,是剑烬剑骨,也是玄黄遗民燃起的界源火。
    她曾经以为律法高於一切。
    后来才明白,律法若只护住坐在高处的人,那便不是律,是锁链。
    “我不是以天律司女史身份写。”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
    “我是以见证者身份写。”
    纪衡眼神一寒。
    “见证者没有立律之权。”
    澹臺镜道:“那谁有?”
    纪衡冷声道:“天律司。”
    “天律司听谁的?”
    纪衡没有立刻回答。
    澹臺镜却替他说了出来。
    “听仙尊。”
    “听上界。”
    “听那些能把缺页藏起来、把下界写成耗材、把白烬旧罪改成救世功德的人。”
    天律司眾人脸色齐变。
    纪衡厉喝:“放肆!”
    律光化作万千青色锁链,朝澹臺镜缠去。
    她只是抬手,將那捲旧天律残本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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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她从天律司带出来的私抄卷。
    也是她这些日子一路记录旧罪、新证、人命与界帐的载体。
    纪衡眼中掠过杀意。
    “交出来。”
    澹臺镜摇头。
    “这一次,不交。”
    她忽然当著所有人的面,將旧天律捲轴从中撕开。
    嗤啦!
    裂帛般的声音並不响。
    可落在天律司眾人耳中,却不亚於惊雷。
    旧卷被撕,律光反噬。
    澹臺镜当场喷出一口血,脸色苍白如纸。
    但她手中的新律空卷却在这一刻彻底展开。
    她以血为墨,再度写下那八个字。
    诸天有难,诸天共担。
    这一次,字成。
    不是草案。
    而是真正进入万界共镇阵的第一笔新律。
    剎那间,净莲愿力、妖墟血脉、剑烬剑骨、玄黄界源同时震动,像是终於有了共同承接的根基。
    牧无尘猛然抬头,眼底爆出亮光。
    “成了!”
    “新阵有律了!”
    纪衡脸色彻底铁青。
    他没想到,澹臺镜竟真敢撕旧卷,更没想到万界共镇阵竟接纳了她写下的新律。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天律司不再是唯一解释律法的地方。
    意味著旧天律的垄断,开始裂了。
    他抬手便要镇杀澹臺镜。
    然而一道黑袍身影已经挡在澹臺镜身前。
    顾长渊看著纪衡,神色平静。
    “她写错了吗?”
    纪衡寒声道:“她无权写。”
    顾长渊道:“所以你不是说她错。”
    “你只是怕她能写。”
    纪衡神情一滯。
    下一刻,天渊黑旗猎猎作响,万界共镇阵的第一道新律光辉从澹臺镜笔下升起,照遍诸天诸界。
    无数下界修士怔怔望著那八个字。
    诸天有难,诸天共担。
    有人当场红了眼。
    这句话,他们等了太久。
    太久了。
    可就在新律光辉升起的同一瞬间,诸天最深处,仙尊殿大门缓缓打开。
    一道白衣身影踏出殿门。
    白烬仙尊亲自降临新阵核心。
    澹臺镜撕旧卷时,並非不痛。
    那捲天律,是她年少入天律司时亲手抄的第一卷。
    她曾经无比珍视它。
    因为那时候她真的相信,只要律文还在,诸天便不会彻底失序。
    可后来她发现,律文没有消失。
    只是被人藏起一半,改掉一半,剩下的一半专门拿来压弱者。
    天律司旧主纪衡看著她以血写字,眼神森寒。
    “澹臺镜,你以为写一句好听的话,就是新律?”
    “诸天有难,诸天共担,说来容易。”
    “谁来定难?”
    “谁来分担?”
    “谁又有资格让上界与下界同责?”
    这几个问题极重。
    若答不好,新律第一笔便会像空中楼阁,立刻崩塌。
    澹臺镜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看向顾长渊。
    不是求答案。
    而是看一眼那个把所有旧帐都逼到明面上的人。
    顾长渊没有替她答。
    澹臺镜便明白了。
    新律不是顾长渊一个人的律。
    她既写第一笔,就要自己担下这第一问。
    於是她抬头看向纪衡。
    “谁来定难?”
    “裂渊为难,炼界为难,以一界之命供另一界太平,亦为难。”
    “谁来分担?”
    “受诸天太平者,皆分担。”
    “谁有资格让上界与下界同责?”
    她低头,在新律第一句下补了一行小字。
    “享太平者,不得避劫。”
    轰!
    这行小字落下,反噬比先前更重。
    澹臺镜双膝一软,险些跪倒。
    可净莲愿力忽然托住了她,妖墟血纹护住了她的经脉,剑烬剑骨替她斩开一部分旧律反噬。
    这就是万界共镇。
    不再是一人写律,一界承担。
    而是她写下眾生愿意承担的方向,眾生也反过来护她继续写下去。
    纪衡第一次真正变了脸。
    因为他发现,澹臺镜已经不再只是叛出天律司。
    她正在把天律司最核心的东西,从他们手里夺走。
    解释权。
    纪衡身后的天律司修士,有人握紧了手中律笔。
    他们並非人人都坏。
    其中许多人也曾相信天律。
    只是他们比澹臺镜更习惯服从,更害怕承认自己守了多年的东西已经被人蛀空。
    如今见澹臺镜以血写下新律,他们心中震动,却无人敢上前。
    纪衡察觉到这种动摇,声音愈发冷厉。
    “今日谁敢认她之律,便是背叛天律司!”
    澹臺镜抬头,看著那些曾经的同僚。
    她没有劝。
    因为她很明白,有些路只能自己走过来。
    就像当初她也不是被顾长渊劝服,而是亲眼看见卷宗缺页、看见玄黄尸骨、看见净莲假佛之后,才一步步走到这里。
    於是她只继续写。
    笔不停,便是回答。
    这一刻,澹臺镜终於明白,顾长渊为什么从不急著让她站队。
    因为被说服的公正,仍旧容易被另一套说辞带走。
    只有亲眼看见过血,亲手翻过旧卷,再亲笔写下新字的人,才知道自己为何而站。
    她站在这里,不为顾长渊。
    为天律本该有的样子。
    所以哪怕旧主在前,旧卷反噬,她也没有再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