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咎站出来的那一刻,镇狱司席位彻底乱了。
    不是所有镇狱司修士都愿意看见这一幕。
    更不是所有人都敢看见这一幕。
    因为沈无咎不是普通镇狱將。
    他是少司命。
    是这些年镇狱司真正扛在台前的人之一。
    他若只是私下给顾长渊旧战地图,还能说是权衡利弊。可现在,他在诸天审判台上,当著白烬仙尊、天律司旧主、上界诸宗的面,挡下了灭证之刃。
    这便等於把镇狱司內部那条早已存在的裂缝,亲手撕开给诸天看。
    金袍天君脸色阴冷。
    “沈无咎,你知道自己在拦谁?”
    沈无咎道:“我知道。”
    “那你还敢?”
    沈无咎抬起镇狱总令。
    “我拦的不是你。”
    “是审判台上灭证之罪。”
    金袍天君冷笑:“好一个审判台灭证。你镇狱司这些年不也靠仙尊旧阵镇守诸渊?如今不过是几个下界证人,几卷旧纸,你便要忘了谁保住诸天?”
    这话一出,镇狱司席位中立刻有人附和。
    “少司命,仙尊当年有功,此事不可被顾长渊利用。”
    “不错,镇狱司若与黑旗站在一起,日后谁还敬镇狱军令?”
    “此案若继续闹下去,诸天裂渊必乱!”
    这些人说得都很有道理。
    至少在他们自己看来,很有道理。
    可另一边,几名常年驻守外层裂渊的老將,却沉默很久后站了起来。
    为首一人满脸伤疤,右眼已瞎,身上黑甲旧得发白。
    他看了看沈无咎,又看了看证人席后方那些玄黄遗民、妖墟族人和九州飞升者。
    最后,他声音沙哑地开口。
    “这些年,老夫镇过七座裂渊。”
    “每次资源不足,上面都说下界自镇。”
    “每次封印破损,上面都说先抽残界界源。”
    “每次死人,上面都说为了大局。”
    他顿了顿。
    “老夫以前信。”
    “可今日旧卷在这里。”
    “证人在这里。”
    “灭证的人也在这里。”
    “若我们还装看不见,镇狱司就真只是上界看门狗了。”
    轰。
    这句话,比金袍天君那一刀还狠。
    镇狱司腐败派当场怒喝。
    “放肆!”
    “你敢辱镇狱司!”
    那老將咧嘴笑了笑。
    “老夫守渊八千年,死了六次兄弟,断了半条命。”
    “辱镇狱司的不是我。”
    “是你们。”
    这一刻,镇狱司席位中,一道又一道黑甲身影站起。
    不多。
    却很重。
    这些人大多不年轻。
    有的断臂,有的缺眼,有的身上还带著魔煞旧伤。他们不擅长说好听的话,也不习惯站在审判台这种地方。
    可他们知道一件事。
    若今日让人当著镇狱司的面灭证,镇狱司最后那点“镇渊”的名,就彻底烂透了。
    另一边,腐败派镇狱將也纷纷起身。
    他们的甲冑更新,气息更盛,背后依附的上界仙门也更多。
    双方隔著审判台遥遥对峙。
    一边是守渊派。
    一边是腐败派。
    镇狱司分裂,就在诸天眼前。
    顾长渊看著这一幕,神色依旧平静。
    裴烈却忍不住低声道:“这姓沈的,终於像个人了。”
    牧无尘瞥了他一眼。
    “你这话最好別当他面说。”
    “怕什么?”裴烈咧嘴,“他又不是没听见。”
    沈无咎確实听见了。
    但他没有理会。
    他只是看著那名金袍天君。
    “审判继续。”
    “谁再灭证,按裂渊人祸,罪同叛天。”
    这句话,是顾长渊曾用来斩陆衡的律条。
    如今从沈无咎口中说出来,意味便完全不同。
    天律司旧主脸色极其阴沉。
    白烬仙尊却始终没有出手。
    他只是静静看著沈无咎,片刻后,淡淡道:“沈无咎,本尊记得你。”
    “当年你第一次见裂渊时,曾问本尊,若无人赴死,诸天是否会死。”
    “本尊告诉你,会。”
    “你今日,是不信了?”
    沈无咎沉默了一息。
    “我仍信。”
    眾人一怔。
    沈无咎继续道:“若无人赴死,诸天会死。”
    “但顾长渊问过我一句话。”
    “你们试过让上界也赴死吗?”
    这句话落下,镇狱司守渊派中不少人眼神微震。
    因为他们也从未真正想过这个问题。
    这些年他们被教会的答案,是残界先上,下界补命,弱者承压。
    可为什么?
    凭什么?
    金袍天君寒声道:“少司命,你已经被顾长渊蛊惑。”
    沈无咎道:“我没有被任何人蛊惑。”
    他回头看了一眼顾长渊。
    “顾长渊也不配让我投靠。”
    裴烈当场挑眉:“哟,这话我不爱听。”
    顾长渊却没什么反应。
    他只是看著沈无咎。
    沈无咎重新看向诸天群修,声音冷硬。
    “我站出来,不是因为黑旗。”
    “也不是因为顾长渊。”
    “是因为镇狱司若连灭证都能容忍,那日后再没有资格让任何人入渊。”
    “今日之后,镇狱司谁愿继续做仙尊殿的影子,站过去。”
    “谁还记得镇狱司最初那句,一界有难,诸天共镇。”
    “站我身后。”
    审判台上,风声骤起。
    镇狱司席位中,黑甲分流。
    有人站向金袍天君。
    有人站向沈无咎。
    还有人犹豫不决,脸色惨白。
    可无论如何,裂缝已经出现。
    白烬旧秩序第一次不再铁板一块。
    澹臺镜看著这一幕,握紧旧卷。
    她知道,这不是胜利。
    但这是一个开始。
    金袍天君眼中杀机暴涨。
    “沈无咎,你会后悔。”
    沈无咎面无表情。
    “后悔是活人后面的事。”
    “现在,审判继续。”
    章尾,他转身看向顾长渊,声音冷淡。
    “我第一次站到你这一边。”
    “但记住。”
    “这不是投靠。”
    这一裂,裂开的不只是镇狱司席位。许多旁听势力也在暗中传音。
    有人觉得沈无咎疯了,有人却忽然开始想,若连少司命都觉得镇狱司烂到必须割开,那么这些年他们听见的镇渊通报,又有多少是真的。
    顾长渊没有趁机拉拢。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把沈无咎推成黑旗的人。
    沈无咎必须以镇狱司的身份站出来,这样这一刀才会真正砍进旧制度里。
    守渊派那些老甲士没有喊口號。他们只是把手按在刀柄上,站到了沈无咎身后。
    这个动作很笨,也很直,却比任何宣誓都更有分量。因为他们知道,接下来每一步都可能是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