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咎拦路,並不让人意外。
    真正让人意外的是,他只带了一队镇狱黑甲,没有带腐败派大军,也没有带白烬仙尊的法旨。
    这说明他不是来围杀。
    至少,不只是来围杀。
    顾长渊停在黑旗之前,看著他。
    “你要保白烬?”
    沈无咎沉声道:“我保的是诸天不崩。”
    这句话很沈无咎。
    冷,硬,不討喜。
    裴烈已经握拳:“少司命,你们镇狱司的旧帐还没清,別又拿诸天压人。”
    沈无咎看了他一眼,没有动怒。
    “你们打玄霄,碎佛门金身,我没有拦。”
    “因为那是他们欠的帐。”
    “但白烬不一样。”
    赤鳞冷声:“哪里不一样?他是仙尊,所以帐更贵?”
    沈无咎道:“因为他真的救过诸天。”
    天渊眾人安静下来。
    白烬救过诸天,这件事並非第一次被提起。
    可从沈无咎口中说出来,分量不同。
    他不是洛无尘那种仙尊走狗,也不是玄霄、净莲那种既得利益者。他是见过裂渊恐怖的人,是镇狱司里少数仍愿亲自下渊的人。
    他说白烬救过诸天,就意味著那不是单纯神话。
    顾长渊道:“所以?”
    沈无咎看著他,声音比平日更沉。
    “所以你若只是为了復仇,把白烬从神坛上拖下来,却没有接住诸天裂渊的办法,死的不会只是上界权贵。”
    “玄黄会死。”
    “剑烬会死。”
    “妖墟、净莲、九州,也会死。”
    “始魔残骨不是传说。它们一旦失去旧阵镇压,多界裂渊会同时爆发。”
    裴烈刚要开口,却被牧无尘拦住。
    因为沈无咎这番话,確实不是嚇人。
    牧无尘这些日子推演旧阵,也已经隱隱看出问题。
    旧阵很脏。
    但旧阵也確实在镇压东西。
    不能只砸。
    顾长渊看著沈无咎,淡淡道:“你以为我要復仇?”
    沈无咎道:“你不像只为復仇的人。但黑旗之下,有太多人恨得太深。”
    他的目光扫过剑烬修士、妖墟族人、玄黄遗民。
    “恨意能破局,也能毁局。”
    “顾长渊,你若带著他们上审判台,只让万界看见白烬有罪,却拿不出替代旧阵的办法,诸天会乱。”
    “到时白烬未必先死,弱界一定先死。”
    苏清漪眼神微动。
    她听懂了。
    沈无咎不是怕顾长渊揭穿真相。
    他是怕真相揭开后,所有被压著的恨意同时爆发,而旧阵却无人接手。
    那会变成另一场灾难。
    顾长渊没有立刻反驳。
    他只是问:“那你的办法呢?”
    沈无咎沉默一瞬。
    “维持旧阵。”
    “清腐败。”
    “慢慢改。”
    裴烈冷笑:“慢慢改?玄黄那三千遗民再慢一步就没了。剑烬界等了多少年?妖墟血池又等了多少年?”
    沈无咎没有否认。
    “所以我说的是办法,不是公道。”
    这句话让眾人一静。
    沈无咎从来不是会说漂亮话的人。
    他甚至坦白得残酷。
    顾长渊却在此刻笑了一下。
    “你看,你们最大的问题就在这里。”
    沈无咎皱眉。
    顾长渊道:“你们总把办法和公道分开。”
    “然后让没有公道的人,继续替你们等办法。”
    沈无咎眼神一沉。
    顾长渊继续道:“我不是去復仇。”
    “我是去查帐。”
    “白烬救过诸天,记功。”
    “白烬后来拿下界填阵,记罪。”
    “功不能抵罪。”
    “罪也不能抹功。”
    “审判台要做的,不是把他骂成魔。”
    “而是让诸天第一次知道,这笔帐到底欠了谁。”
    沈无咎望著他,许久没有说话。
    他终於明白,顾长渊与那些纯粹復仇者不同。
    顾长渊不是要把白烬从救世主变成恶鬼。
    他是要把白烬从“不可审判的神位”上拉回帐册里。
    有功写功。
    有罪写罪。
    这比单纯復仇更危险。
    也更难反驳。
    沈无咎缓缓抬手。
    身后黑甲军分开一条路。
    裴烈一愣:“不拦了?”
    沈无咎看向顾长渊,从袖中取出一卷古老星图。
    “我仍然认为你很危险。”
    “但若你真要上审判台,至少带著这个去。”
    澹臺镜看见那捲星图,瞳孔微缩。
    “旧战地图?”
    沈无咎点头。
    “镇狱司最高密卷之一,记录当年始魔尸骨分封之地。”
    “白烬不会给你看完整旧帐。”
    “这张图,会告诉你,他到底把债埋在了多少界。”
    章尾,顾长渊接过星图,图面亮起的第一瞬,九州、玄黄、剑烬、妖墟同时浮现。
    而在更深处,还有更多界名,正一一亮起。
    沈无咎说完后,身后的镇狱黑甲皆沉默不语。
    他们中不少人对顾长渊仍有敌意。黑旗打穿玄霄、碎佛门金身,在他们看来已经越界。
    可少司命没有下令,他们便只能站著。
    这也是沈无咎与贺千山不同的地方。
    他压人,却不贪。
    他冷酷,却不把腐败当理所当然。
    他相信牺牲,所以可怕;但他至少愿意亲自站到牺牲前面,而不是像那些上界权贵一样,躲在帐册后面让別人去死。
    顾长渊正是看清这一点,所以没有把他归入洛无尘那一类。
    道不同,可以爭。
    帐不清,才该杀。
    沈无咎递出旧战地图时,掌心有一道被灼伤的痕跡。显然,这份密卷並不是轻易拿出来的。
    澹臺镜看见那道伤,神色微动。
    “你私取密卷,会被镇狱司问罪。”
    沈无咎淡淡道:“我还没死,他们可以慢慢问。”
    顾长渊收下旧战地图,却没有道谢。
    沈无咎也不需要。
    两人之间从来不是朋友,也不是盟友。他们只是同时看见了某个不能再绕开的洞。
    一个想把洞填好,再慢慢修旧墙。
    一个想把压在洞上的旧墙掀开,让所有人看清下面埋著多少尸骨。
    所以他们仍会爭。
    甚至终有一日还会拔刀相向。
    但至少此刻,沈无咎愿意承认,顾长渊不是单纯为了泄恨而来。
    而顾长渊也承认,镇狱司並非全是陆衡、贺千山那样的烂肉。
    裴烈看著两人,难得没有插嘴。他虽然不喜欢沈无咎,却也知道这个人和那些只会躲在后面喊大局的上界老爷不同。
    至少沈无咎真见过渊,也真敢把自己押进那套冷冰冰的秩序里。正因为如此,他的警告才有分量。
    沈无咎也知道,自己递出地图之后,便再也不能只做旁观者。
    可他还是递了。因为镇狱司若连真相都不敢看,就不配再谈镇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