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渊回到天渊別院时,药棚外已经围满人。
    人群中央,跪坐著十几个妖墟界飞升者。
    他们模样与寻常人族不同。
    有的额角生著细鳞,有的瞳孔竖立,有的手臂覆盖暗红骨甲,还有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背后拖著一条短短的灰色尾巴。
    这些妖化特徵並不可怕。
    真正可怕的,是他们身上的伤。
    锁链勒出的血痕。
    刀刃剜开的取骨口。
    还有几人肩胛处,明显被人硬生生割走过鳞片。
    裴烈看见这些伤,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追来的天门司修士站在別院外,满脸厌恶。
    “顾长渊,交出这些魔妖。”
    “妖墟界飞升者未得准许,不得进入天门渡外聚居地。”
    “他们血脉污染,极易魔化,按律应押往净妖营筛查。”
    那小女孩听见“净妖营”三个字,身体猛地一抖,躲到一名赤发青年身后。
    赤发青年抬手护住她。
    他的脸色很白,左肩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伤口边缘泛著不正常的青黑色。
    可他的眼神极亮。
    像困兽。
    也像一把带血的刀。
    “我叫赤鳞。”
    他看向顾长渊,声音沙哑。
    “妖墟界赤王族少主。”
    天门司修士冷笑:“什么少主?不过一群妖化残民。”
    裴烈眼神一寒,正要上前,却被顾长渊抬手拦住。
    顾长渊看著赤鳞:“为什么来黑旗?”
    赤鳞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四周。
    看见玄黄遗民。
    看见剑烬残修。
    看见那些同样伤痕累累,却没有被赶走的下界飞升者。
    他的眼神终於有了一丝鬆动。
    “因为你们不把残界人当耗材。”
    这句话很轻。
    却让周围许多飞升者心头一震。
    赤鳞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诸天说妖墟界是魔妖之界,说我们生来带罪,说我们血脉污浊。”
    “可妖墟界不是魔界。”
    “我们祖上原本也是人族。”
    “只是十万年前,诸天把一座始魔血池封进妖墟地底。”
    “从那以后,血池污染地脉,地脉污染水脉,水脉污染血脉。”
    “我们一代代镇著那座血池,也一代代变成了诸天口中的妖。”
    药棚外,一片安静。
    澹臺镜的笔,已经落在册上。
    始魔血池。
    又是始魔。
    顾长渊眼底没有意外。
    九州脊骨,玄黄肋骨,剑烬残纹。
    现在,是妖墟血池。
    诸天当年拆分始魔,將它的残骨、残血、残魂分別封入下界。
    所谓残界污浊,原来大多不是他们天生污浊。
    是诸天先把脏东西塞了进去。
    再嫌他们脏。
    天门司修士脸色微变,厉声道:“胡言乱语!妖墟界本就妖性难驯,诸天净妖营是为防止你们魔化伤人!”
    赤鳞猛地抬头。
    “净妖营?”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冷。
    “你们把我族人拖进净妖营,剥鳞、抽血、取骨,炼成净煞丹卖给上界修士。”
    “这叫防止魔化?”
    “你们每隔十年便来妖墟界猎杀一次,说是清理魔妖。”
    “可死的最多的,是刚觉醒血脉的孩子。”
    裴烈拳头一点点握紧。
    赤鳞身后,那小女孩紧紧抱著一块破布,眼泪无声往下掉。
    她的尾巴尖缺了一截。
    像被利器割掉。
    顾长渊看向天门司修士。
    “他说的净妖营,在哪?”
    那修士后退半步,却仍强撑道:“顾长渊,你不要被魔妖蛊惑!妖墟人天性嗜血,若不筛查,迟早会成灾!”
    顾长渊道:“我问,在哪。”
    修士咬牙不答。
    裴烈突然一步踏出,一把扣住他的脖颈。
    “我家道主问你话,你听不懂?”
    那修士脸色涨红。
    旁边几个天门司修士想动,却被秦照等剑烬飞升者拦住。
    剑脉初归,他们剑意还弱。
    可此刻拔剑的姿势,已经不再像废剑。
    赤鳞看著这一幕,眼神微微变化。
    过去妖墟人被追杀时,其他下界飞升者通常会避开。
    不是他们冷血。
    是他们也怕被牵连。
    可黑旗下的人,竟真的替他们挡住了天门司。
    终於,那被裴烈扣住的修士艰难开口。
    “净妖营……不在天门渡。”
    “在东荒猎妖场。”
    “那里由上界贵族承包,不归天门司直接管。”
    赤鳞眼中杀意暴涨。
    “我妹妹就在里面。”
    裴烈一愣,看向那个小女孩。
    赤鳞声音嘶哑:“这是我族侄女。”
    “我亲妹妹,才五岁。”
    “她被抓去炼骨。”
    炼骨二字落下时,裴烈眼中最后一点理智,几乎被怒火烧穿。
    他一把將那天门司修士砸在地上。
    大地龟裂。
    修士惨叫一声,当场昏死过去。
    裴烈抬头看向顾长渊,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道主。”
    “我想杀人。”
    顾长渊看著他。
    沉默片刻后,淡淡道:“先去看清楚。”
    “看清楚谁该死。”
    “再杀。”
    妖墟飞升者们听著赤鳞说完,眼中都有压不住的恨。
    可恨之外,还有一种麻木。
    因为他们解释过太多次。
    每一次解释,换来的都是更严厉的锁链。
    久而久之,他们甚至不再奢望有人相信,只求逃得远一点,死得慢一点。
    所以当顾长渊没有问他们为何妖化,而是直接问净妖营在哪时,赤鳞心口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忽然鬆了一丝。
    顾长渊走到那个小女孩面前,蹲下身。
    小女孩嚇得尾巴蜷起,却没有后退。
    她大概已经知道,退也没有用。
    顾长渊没有碰她,只將一枚净煞符放在地上,往前推了半寸。
    “自己拿。”
    小女孩怔怔看著他。
    许久后,她才伸出满是伤痕的小手,把符抓进怀里。
    这一幕让赤鳞眼眶瞬间泛红。
    因为在妖墟人的记忆里,上界修士给东西,往往意味著要取走更多东西。
    而这一次,顾长渊什么都没有要。
    这比任何承诺都更像承诺。
    天门司修士被裴烈压在地上时,还在不断喊“规矩”。
    可这一次,围观飞升者没有再低头。
    他们看著妖墟族人身上的取骨伤,看著那个缺了尾尖的小女孩,终於明白所谓污名是怎么来的。
    先把一个下界拖进污泥里。
    再指著他们身上的泥,说他们本来就脏。
    这手段,和剑烬界何其相似。
    只是剑烬被偷的是剑。
    妖墟被偷的,是血和骨。
    顾长渊站起身时,黑旗后的飞升者自动让开道路。
    这一次,不需要他说选择。
    很多人已经知道,他会怎么选。
    顾长渊站起身时,黑旗后的飞升者自动让开道路。
    这一次,不需要他说选择。
    很多人已经知道,他会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