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渡外,黑旗猎猎。
    这里原本是一片废弃石原。
    再往前三百里,是天门渡正门,星河断口横在半空,诸天灵光如潮水一般日日吞吐。再往后,则是一条被封死多年的旧裂谷,裂谷里还有早年大战留下的焦黑石骨,风一吹,便有细碎沙砾从骸骨间滚落。
    天门司的人嫌这里晦气。
    镇狱军的人嫌这里贫瘠。
    所以顾长渊选了这里。
    黑旗插下的第三日,第一座石屋立了起来。
    不是仙宫。
    也没有什么琼楼玉闕。
    只是玄黄遗民用废界带来的黑石垒墙,九州飞升者劈开焦木做梁,剑烬残修以断剑削平地面。牧无尘在外围刻下简陋阵纹,阵纹不华丽,却实用,能挡风沙,能隔裂渊余气,也能在外敌靠近时亮起警示。
    裴烈扛著一根丈许粗的石柱从远处走来,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这玩意儿放哪?”
    牧无尘头也不抬:“左侧三十六步,镇阵脚。”
    “你確定?”
    “你若不信,可以放右边,然后今晚全营一起喝西北风。”
    裴烈嘴角一抽,终究还是老老实实把石柱搬了过去。
    周围不少飞升者看见这一幕,脸上都露出一点笑意。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来到诸天以后,他们听得最多的话,是登记、服役、徵调、规矩。
    没有人问他们饿不饿,伤重不重,愿不愿意。
    可在黑旗下,他们第一件被安排去做的事,不是跪,不是签卖命契,而是修房子。
    给自己修。
    这件事听起来极小。
    可对这些一路被当作耗材的人来说,却像是在告诉他们,他们不是临时堆在路边等待徵调的草木,而是能在诸天这片冷硬土地上,留下自己一块砖石的人。
    顾长渊站在高处,看著別院雏形一点点成形。
    秦照带著剑烬飞升者在东侧开剑台。
    他们没有完整的剑,便用断剑一寸寸刻石。
    玄黄遗民在西侧设药棚。
    他们自己伤还没好,却已开始照料新来的飞升者。
    澹臺镜则坐在一张粗木案后,將所有愿入黑旗之人的名字一一记下。
    她写得很慢。
    不是因为不熟。
    而是她刻意把每一个名字都写得端正。
    曾经天律司名册上,那些残界飞升者只有界名、人数和服役去向。
    没有出身。
    没有伤情。
    更没有名字。
    如今她每写下一笔,便像是在替这些人从旧名册里夺回一点活人的痕跡。
    正午时分,天门渡方向终於来了人。
    三名身披青铜律甲的天门司执事落在石原边缘,为首之人捧著一卷赤色令文,神色倨傲。
    “谁是顾长渊?”
    黑旗下,眾人动作一顿。
    裴烈扛著石柱转身,咧嘴道:“你瞎?”
    那执事脸色一沉:“天门渡外私立道场,聚拢未登记飞升者,扰乱诸天秩序。按律,立宗需天君敕令,需天律司备案,需天门司验印。”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那些粗陋石屋,眼中满是轻蔑。
    “你们这破地方,连別院都算不上。”
    无人说话。
    所有目光都落向顾长渊。
    顾长渊缓缓走下石台,黑袍被风吹得轻轻扬起。
    他看了一眼那捲令文,淡淡道:“在人间立天渊时,也没人准。”
    执事一怔。
    顾长渊继续道:“后来他们都习惯了。”
    裴烈噗嗤一笑。
    那执事勃然变色:“大胆!你以为这里还是下界?这里是诸天!”
    顾长渊道:“诸天更该讲理。”
    “规矩就是理!”
    “那你告诉我。”顾长渊指向药棚中几个刚被救回、浑身裂渊毒疮的飞升者,“他们被遗弃在天门渡外,算什么规矩?”
    执事皱眉:“不合格飞升者,需等待统一处置。”
    “等到死?”
    “这是流程。”
    顾长渊点了点头。
    “明白了。”
    他抬手,取过那捲赤色令文。
    执事以为他终於服软,脸色稍缓。
    可下一刻,顾长渊指尖黑光一闪,那捲令文直接化作两截。
    满场死寂。
    顾长渊抬眼看向天门渡方向。
    “回去告诉他们。”
    “天渊別院收活人,不收敕令。”
    那执事脸色铁青,几乎要拔刀。
    可他看了一眼黑旗后越来越多的飞升者,又想起陆衡死在这里不远处,终究没敢动手。
    他咬牙转身,化作流光离去。
    半个时辰后。
    天门渡功德壁旁,一枚赤色玉简被人重重按入非法名录。
    玉简上,黑光浮现。
    四个字清晰刺目。
    天渊黑旗。
    这是诸天第一次正式记录它。
    不是道宗。
    不是別院。
    而是非法势力。
    这件事很快传遍天门渡。
    有人嗤笑,说顾长渊到底还是下界出身,不懂诸天规矩,连立个別院都要被记成非法。
    也有人沉默。
    因为他们亲眼看见,那些被天门司判为无用的飞升者,正在黑旗下搬石、刻阵、煎药、登记姓名。
    一个非法名录上的地方,反而比天门渡那些掛著正当牌匾的营房,更像给活人住的地方。
    这本身就是对旧规矩最大的嘲讽。
    傍晚时,第一块门匾被掛上去。
    匾很粗糙,是玄黄老人用残木刻的,上面只有四个字:天渊別院。
    有人看著那四个字,眼眶忽然发红。
    他们在人间时,各有宗门,各有故土。到了诸天,却只剩下一枚冰冷名牌,被分去服役,被推入裂渊,被写成某个数字。
    如今这块匾不值钱,却第一次让他们觉得,自己在诸天也能有一处不必跪著进门的地方。
    顾长渊没有说什么豪言。
    他只是让人把药棚搭得再宽一点。
    因为他知道,等非法名录传开后,会有更多无处可去的人,摸到这杆黑旗下。
    夜里,顾长渊將秦照带来的剑烬旧物放进主屋。
    这间主屋没有主座,只有一张长案。
    长案上摆著九州缺页拓本、玄黄残印拓片、剑烬断剑,还有尚未归档的妖墟求救符。
    裴烈看著那一桌东西,忽然低声道:“道主,这不像別院。”
    顾长渊问:“像什么?”
    裴烈沉默片刻:“像帐房。”
    顾长渊淡淡道:“那就对了。”
    天渊別院立起来的第一件事,本就不是收徒开山。
    而是记帐。
    记诸天欠下的帐。
    这一天,天渊別院没有大典。
    可黑旗之下,很多人都记住了它。
    因为它从一开始,就不是诸天赏下来的地方。
    是他们自己用手搭起来的。
    这一天,天渊別院没有大典。
    可黑旗之下,很多人都记住了它。
    因为它从一开始,就不是诸天赏下来的地方。
    是他们自己用手搭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