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天渊黑旗之下,镇狱令钥亮起。
    黑金光芒在虚空中铺开,化作一方古老卷台。
    卷台之上,九州卷宗重新浮现。
    前半仍是那些顾长渊已经看过的字。
    九州,残界。
    界源不纯。
    魔渊污染严重。
    飞升者需重审。
    这些字曾经看起来冷冰冰。
    现在再看,却只剩下荒唐。
    因为真正污染九州的,从来不是什么天灾。
    而是诸天亲手埋下的始魔脊骨。
    顾长渊站在卷台前,黑袍微垂,脸色很平静。
    裴烈、牧无尘、澹臺镜、秦照,还有几名玄黄遗民代表,全都站在他身后。
    没有人说话。
    沈无咎的虚影也再次出现,但这一次,他没有站到顾长渊对面,而是站在卷台另一侧。
    像一个旁观者。
    也像一个见证人。
    令钥嵌入卷宗缺口。
    咔嚓。
    被撕去的三页残影,一点点从虚空中补全。
    第一页面亮起。
    “旧战四百一十九年,始魔脊骨难灭,诸尊议定,择残界九州为封器。”
    “九州界壁坚韧,生灵道性强,可承脊骨魔压。”
    “封骨后,九州界源百年內必受污染,千年內自生魔渊。”
    裴烈的呼吸瞬间粗重。
    牧无尘脸色铁青。
    澹臺镜笔尖发颤,却仍旧一字不漏记录下来。
    顾长渊看著那行“择残界九州为封器”,眼神没有变。
    只是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第二页展开。
    “九州界源污染后,可削弱始魔脊骨外泄之势。”
    “其界內修士若世代镇压魔渊,可延缓脊骨復甦。”
    “此法损一界而稳诸天,可行。”
    可行。
    两个字,轻得像墨点。
    可落在顾长渊眼里,却像压著九州无数守渊人的尸骨。
    黑风裂口死去的守渊修士。
    赤骨岭被魔煞吞掉的老卒。
    那些在九州魔渊里一代代战死,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守的不是天灾,而是诸天旧帐的人。
    他们的命,最后只换来卷宗上两个字。
    可行。
    裴烈终於忍不住,一拳砸在身旁石柱上。
    砰!
    石柱碎裂。
    “可行他祖宗!”
    没人斥责他。
    因为这一次,连澹臺镜都觉得这句话没有骂错。
    沈无咎看著第二页,眼神也变得沉重。
    他知道旧战残酷。
    也知道镇狱司早年做过许多不能摆到明面上的事。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这样冷冰冰的记录,又是另一回事。
    第三页缓缓亮起。
    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封骨令由白烬仙尊亲裁。”
    “九州后续镇压,归诸天镇狱体系监察。”
    “若九州修士飞升,须以残界名义登记,防其追溯源因。”
    “此卷列天尊密档,非天君以上不得阅。”
    最后一行字落下,整片黑旗营地都死寂了。
    防其追溯源因。
    这句话,比前面所有文字都更恶毒。
    他们不只是把始魔脊骨封进九州。
    他们还提前想好了,若九州有人从魔渊里杀出来,飞升诸天,就要用“残界”二字把他压下去。
    让他低头。
    让他服役。
    让他永远碰不到真相。
    可惜他们没想到,九州会飞升出一个顾长渊。
    一个刚在人间断了宗契,到了诸天也不肯签卖命契的人。
    裴烈眼睛都红了。
    “道主……”
    顾长渊没有回应。
    他只是看著卷宗,安静得嚇人。
    澹臺镜抬头看他,心中忽然有些发紧。
    她寧愿顾长渊怒。
    也不愿看见他这样平静。
    因为她知道,这三页写的不只是旧帐。
    写的是顾长渊百年魔渊里所有血与痛的源头。
    许久后,顾长渊抬手,指尖从那行“奉白烬仙尊令”上划过。
    镇渊碑在他身后轻轻震动。
    不是暴怒。
    而是像有一座深渊,缓缓睁开了眼。
    沈无咎沉声道:“顾长渊,此事牵涉太大。”
    “我知道。”
    顾长渊开口。
    声音很稳。
    沈无咎道:“白烬仙尊当年確实救过诸天。”
    顾长渊看向他。
    “所以呢?”
    沈无咎一时无言。
    顾长渊收回目光。
    “有功,记功。”
    “有罪,记罪。”
    “救过诸天,不代表可以食九州的血。”
    他將卷宗拓印一份,收入袖中。
    然后,他当著所有人的面,拿出一块空白黑石。
    指尖落下。
    一笔一划。
    白烬。
    九州。
    玄黄。
    剑烬。
    写完后,他將黑石立在黑旗下。
    “这笔帐。”
    “记下了。”
    话音落下,天门渡方向忽然有急促钟声传来。
    沈无咎的镇狱令也同时亮起。
    他低头一看,眼神微凝。
    镇狱司內部通报已经发出。
    顾长渊忽然想起了很多人。
    守渊一脉的老卒周衡,临死前还在问,魔渊是不是快平了。
    黑风裂口的小弟子阿离,第一次上阵时嚇得手抖,却还是把阵旗抱到最后一息。
    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来不及刻上碑的人。
    他们守的从来不是玄天的荣光。
    也不是诸天的大局。
    他们只是想让九州身后的城池、山河、亲人,少死一些。
    可这些人的血,被诸天写成了“世代镇压,可延缓脊骨復甦”。
    像一笔算得很精准的耗材。
    顾长渊没有发怒。
    因为怒意太轻了。
    轻到无法承载那些死人。
    他只是忽然更清楚,自己飞升天门后所做的每一步,都没有错。
    不签服役契,没有错。
    不交镇渊碑,没有错。
    立黑旗,也没有错。
    若他当日低头,九州就会继续被写成残界。
    若他今日停下,玄黄、剑烬,乃至更多下界,都会继续被埋在这些密卷里。
    他抬手按在镇渊碑上。
    碑身微凉。
    像九州魔渊下那些沉默的尸骨。
    於是顾长渊在心中对他们说了一句。
    这一次,我会查到底。
    黑旗下,那些九州飞升者也全都红了眼。
    他们许多人並未亲歷顾长渊守渊百年,却都听过九州魔渊的故事。
    有人家中祖父死在魔潮里。
    有人宗门世代守著副缝。
    还有人飞升前,亲手把同门尸骨埋在镇渊关外。
    他们曾以为那是九州自己的劫。
    现在才知道,那是诸天欠他们的债。
    而他们飞升后得到的第一句话,竟是残界修士不得抬头。
    沈无咎看著顾长渊,第一次没有说“大局”。
    因为这三页卷宗已经把大局二字写得太难看。
    若他此刻还用大局去劝顾长渊冷静,那便和当年那些把九州推入魔渊的人,没有区別。
    他可以冷酷。
    但他不想愚蠢。
    顾长渊也没有要他表態。
    有些帐,旁人见证即可,偿还只能自己来。
    顾长渊,被列为高危监察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