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黄废界距离天门渡並不远。
    至少在诸天地图上,它只是一处被灰线圈出的边境残域。
    可当界舟穿过断裂星河,真正抵达那片废界之外时,裴烈才明白,所谓废界,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一座完整世界。
    它更像一具被巨兽啃过的尸体。还能看见骨架,还能看见曾经的山河脉络,可血肉已经被掏空大半,只剩下一层破败外壳,在裂渊风里苟延残喘。
    而是一片被撕裂的天地残骸。
    苍穹像碎掉的瓷器,布满漆黑裂纹。
    大地悬浮成无数块破碎陆片,彼此之间以暗红色地脉勉强牵连。
    远处,一道巨大的裂渊横贯天地,像一张永远合不上的黑色巨口,不断往外吐出灰黑雾气。
    界舟刚一靠近,船体外的防护阵便发出刺耳声响。
    牧无尘站在舟首,脸色凝重。
    “这地方的阵法已经烂到根了。”
    裴烈皱眉:“裂渊都开成这样了,镇狱司还说只是失控?”
    牧无尘冷笑:“失控也分很多种。”
    “有的是实在压不住。”
    “有的是有人根本没想压。”
    顾长渊站在最前方,黑袍被界风吹动,目光始终落在那道裂渊上。
    这里的气息,与九州不同。
    九州魔渊更沉,更深,像一截古老骨头压在地底,百年不腐。
    玄黄废界的裂渊则更乱。
    像是本该被梳理的污血,被人放任流淌,最后腐烂了整片天地。
    但同源。
    那股来自始魔体系的污染,仍旧存在。
    赵怀山也隨行而来。
    他站在顾长渊身后,望著远方破碎天地,眼眶一点点红了。
    “这里……原本不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很轻。
    “玄黄界原有九州山河,三十六洞天,七十二古宗。”
    “飞升前,我曾在玄黄山巔看见万里灵云,那时我们都以为,只要有人飞升诸天,玄黄界就能被诸天庇护。”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苦。
    “后来才知道,飞升者越多,玄黄界被抽得越狠。”
    因为每一个飞升者,都意味著玄黄界曾经还算有些底蕴。而在诸天某些人眼里,有底蕴,便代表还能榨。飞升者本该是一个世界的希望,可到了玄黄废界,却成了证明这个世界仍有剩余价值的帐本。
    顾长渊没有安慰。
    因为安慰对已经碎掉的世界没有用。
    界舟缓缓落在一块残破陆片上。
    陆片边缘有一座半塌的镇狱营。
    营门上掛著镇狱司旗帜,只是旗面已经污黑,边缘破碎。
    按任务卷宗记载,这里应当有镇狱司驻军巡守。
    可顾长渊一行落下后,营中却只有寥寥几名修士。
    他们看见沈无咎的镇狱令,先是脸色一变,隨后才慌忙迎出。
    “见过少司命!”
    为首者是一名灰袍校尉,眼神闪烁,额头隱有冷汗。
    沈无咎道:“贺千山呢?”
    灰袍校尉连忙道:“贺將军正在主阵镇守裂渊核心,近来裂渊暴动频繁,將军实在脱不开身。”
    裴烈嗤笑:“少司命亲临,他都脱不开身?”
    灰袍校尉脸色一僵。
    沈无咎没有动怒,只是淡淡道:“带路。”
    灰袍校尉连声称是,却在转身时飞快朝远处一名小卒使了个眼色。
    那动作很隱蔽。
    可瞒不过顾长渊。
    顾长渊也没有拆穿。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名小卒一眼。因为若现在拦下,对方最多只会说自己传讯稟报,是营中惯例。顾长渊要的不是这种无关痛痒的解释。他要看那道传讯送出去后,谁会急,谁会怕,谁又会第一时间伸手灭口。
    他此次来,不是看这些人怎么表演忠诚。
    而是看他们会露出多少破绽。
    一行人穿过镇狱营,向玄黄废界內部行去。
    越往里走,废界景象越触目惊心。
    乾裂的河床里流的不是水,而是灰黑色煞浆。
    荒废城池里到处都是坍塌房屋与烧焦尸骨。
    有些地方还能看见未彻底熄灭的阵旗,旗杆周围散落著破碎镣銬。
    裴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里不是驻军镇渊。”
    “像是打过仗。”
    牧无尘蹲下,拾起一截断裂锁链,指腹拂过上面的符纹。
    “这是镇狱军的拘魂链。”
    “不是用来锁魔物的。”
    澹臺镜抬笔记录。
    灰袍校尉立刻道:“女史明鑑,废界遗民受魔煞侵蚀,时常失控,我们也是不得已才用拘魂链约束。”
    顾长渊问:“遗民在哪?”
    灰袍校尉顿了顿:“多数已迁入安置营。”
    “带我们去。”
    灰袍校尉脸色微变:“安置营混乱污秽,恐衝撞少司命……”
    沈无咎看了他一眼。
    灰袍校尉声音戛然而止。
    半个时辰后,他们抵达所谓安置营。
    那是一片靠近裂渊边缘的荒谷。
    谷外布著镇狱司的封禁阵。
    谷中挤著数千名玄黄废界倖存者。
    他们衣衫襤褸,气息虚弱,很多人身上还残留著被抽取界源后的灰白纹路。
    当镇狱军的旗帜出现在谷口时,原本死气沉沉的谷中瞬间骚乱起来。
    有人尖叫。
    有人抱著孩子往后躲。
    还有老人直接跪地发抖,口中反覆念著不要抓我。
    裴烈愣住了。
    这些人看见裂渊时未必会如此恐惧。
    可看见镇狱司,却像看见了吃人的魔。
    赵怀山浑身发颤,几乎站不稳。
    “他们……怎么会这样?”
    无人回答。
    顾长渊看著那些惊恐逃散的倖存者,眼底冷意一点点沉下去。
    章尾风声骤急。
    一个瘦小孩子被人群挤倒在地,抬头看见镇狱军甲冑,竟嚇得连哭都哭不出来。
    她只拼命往后爬。
    那一幕让赵怀山眼前发黑。他忽然想起自己飞升那日,玄黄山下也有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弟子,抱著他的衣角问他,诸天是不是有很多仙人。他当时笑著说,有。现在他才知道,仙人也许有,可玄黄界等来的,先是锁链和阵钉。
    顾长渊看著那孩子往后爬,没有上前。因为他知道,对於一个被伤害太久的人来说,靠近本身也可能是压迫。他只是抬手,让一缕镇渊碑光隔空落下,替那孩子挡住了身后追来的灰黑煞气。
    那孩子怔住,像是不明白为何有人会隔著这么远救她。赵怀山却看得眼眶发红,因为他终於在这片废界里,看见了一点与镇狱军完全不同的东西。不是徵调,不是索取,而是救人。
    这在玄黄废界很少见。
    像是在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