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
    顾长渊声音不高。
    却比任何怒斥、任何冷嘲都更让山门里外安静。
    所有人都知道,这三个字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玄天圣地最后那一点想借“並宗”活下去的侥倖,也被彻底掐断了。
    山门外,那名代表玄天前来的老长老面色瞬间灰败下去。
    他其实来之前就已经知道,希望极小。
    以顾长渊的性子,以玄天先前做下的那些事,天渊道宗根本没有理由接这摊烂事。
    可人就是这样。
    没被彻底被判死刑之前,总还会留一点盼头。
    而现在,这点盼头,也没了。
    阵法投影后方,远远还能看见一些跟隨而来的玄天弟子与执事。
    他们原本都紧紧盯著这里,显然也是把最后那点希望押在了顾长渊身上。
    可当“不可能”三个字落下后,那些人的脸色,一下就全白了。
    “顾首座……”
    那老长老喉咙发涩,还是不死心地继续开口。
    “掌教说了,玄天愿让出主位,也愿让出祖器调度之权,只求能保下剩余弟子与道统传承。”
    裴烈听得都想笑。
    “现在知道让主位了?”
    “以前不是最看重那点体面么?”
    牧无尘没有出声,只安静看著顾长渊。
    他很清楚,顾长渊不是那种会被“道统传承”“旧情未尽”之类话打动的人。
    果然,顾长渊下一句便把话说死了。
    “玄天道统,传不传得下去,已经与我无关。”
    “我断宗那一日,与玄天的因果便已两清了。”
    “替宗门镇守魔渊这么多年,也算还了玄天的培育之恩。”
    那老长老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他知道顾长渊冷漠。
    却还是低估了他的冷漠。
    不是因为顾长渊无情。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太清楚玄天过去是怎么对自己的,所以这时候,才不会让任何廉价的“低头”和“认错”,把过去那些命债轻轻带过。
    你们说並宗就並宗?
    你们说让主位就让主位?
    那顾长渊百年守渊的命,十三道求援令下的断臂与尸山,岂不是也成了可隨意折价、最后再拿一句“大局如此”一併吞掉的东西?
    天下哪有这种便宜事。
    阵外,那老长老显然也听懂了这一层,声音都微微发颤。
    “首座,玄天……真的已经撑不住了。”
    “祖峰主阵崩碎,各脉伤亡惨重,附庸势力也开始离心。”
    “若此刻仍不並宗,玄天只怕……”
    顾长渊淡淡道:“那便解散了吧。”
    一句话,像刀一样。
    连旁边一些天渊弟子都下意识心头一紧。
    不是因为觉得顾长渊太狠。
    而是因为他们终於无比清楚地意识到——
    顾长渊,是真的不会回头了。
    哪怕旧宗门就在眼前崩塌,哪怕它曾是自己出身之地,哪怕里面还有许多旧人,他也不会因为这些就把自己重新扔回那座深坑里。
    他可以救九州。
    可以镇魔潮。
    可以守边城与苍生。
    但旧玄天,不在他要救的范围里。
    这不是赌气。
    是原则。
    苏清漪站在下首,听到顾长渊的回覆,指尖也不由微微一紧。
    因为她忽然想起,顾长渊在断宗那天,也是这样平静地说:
    “那你们就自己守。”
    那时候,很多人都把那句话当成赌气。
    可现在才知道,他不过是提前把结局说了出来。
    玄天自己不守得住,那就该被灭。
    顾长渊没有义务再回去替他们接手烂摊子。
    阵外,那老长老终於彻底急了。
    “顾首座!”
    “就算掌教、真人、林昭之事都与你无关,可玄天那些普通弟子呢?那些附庸修士呢?他们总归……也不是人人都负过你!”
    这一次,裴烈没插嘴。
    因为这话,已经不是替掌教求情。
    而是在拿玄天剩下那些並不完全有罪的人,最后再赌一把顾长渊会不会心软。
    顾长渊看著那老长老,沉默了两息,才道:“普通弟子,附庸修士,若想活,可以离山。”
    “天渊道宗会收愿守规矩的人。”
    “但玄天的人,不收。”
    那老长老怔住了。
    大殿中的很多人,也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顾长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是不救人。
    而是不救“玄天”这块牌子。
    人可以来。
    命可以留。
    但你们得把旧宗门那层皮剥掉,自己走过来。
    不能指望顾长渊连同那块压了他百年的牌坊,一起替你们接过去。
    这一下,裴烈都忍不住在心里叫了声痛快。
    这才是首座。
    救命,可以。
    救脸,不行。
    救人,可以。
    救旧秩序,不行。
    那老长老终於彻底明白,自己今天这一趟,是没有半点结果了。
    他站在山门外,整个人像是忽然失了所有力气,肩都微微塌下去一些。
    “老夫……明白了。”
    他苦涩低头,像是这一低,连整个玄天最后那点体面也一起低了下去。
    山门投影缓缓散去之前,顾长渊最后又淡淡补了一句。
    “还有。”
    “转告太玄掌教。”
    “我与玄天,因果已断。”
    “以后,不必再来问我同样的话。”
    投影彻底散了。
    外山一片寂静。
    好一会儿,裴烈才咧嘴笑了。
    “痛快。”
    “真他娘痛快。”
    “以前他们总想拿一张宗门大旗压首座,现在好了,旗都快折了,还想往咱们门上掛。”
    牧无尘却只是看著远处渐散的阵影,低声道:“首座这句话说完,玄天就真只剩一条路了。”
    裴烈挑眉:“哪条路?”
    “內部崩塌。”牧无尘平静道,“或者,被人从里面再捅一刀,烂得更快。”
    这句话一出,顾长渊的目光微微一沉。
    裴烈也是一怔,旋即反应过来。
    “你是说……”
    牧无尘没有把名字直接说出口。
    可在场几人都懂。
    圣子林昭。
    那个已经彻底投了魔、却直到现在仍未真正露出最后獠牙的人。
    顾长渊抬头,看向远处玄天方向,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快了。”
    只两个字。
    却让大殿之中本已稍松的气氛,再次微微一紧。
    眾人都知道,顾长渊从不说废话。
    他说快了,那便是真的快了。
    而这一刀若真落下,玄天恐怕连最后那点“求並宗”的资格,都会一併失去。
    同一时刻。
    玄天祖地后山,一处原本已被重重封死的古老节点,忽然亮起了一道极淡的黑光。
    下一瞬,一只带著魔气的手,缓缓按在了封禁阵眼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