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嘲讽的声音传来,林昭只觉得耳边像有雷炸开。
    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没想到仙盟副使如此不留情面。
    双拳死死攥住,努力让胸腔平復下来。
    山门前,一片死寂。
    无数目光,在这一刻齐齐落到了林昭身上。
    那些目光里,已经没多少是从前的敬与羡了。
    更多的是震惊、动摇、迟疑,乃至一种终於被证实后的恍然。
    原来,真的是假的。
    原来,顾长渊才是那个一直扛在前面的人。
    原来,他们这些日子心里那种越来越压不住的怀疑,不是胡思乱想,而是真相。
    而林昭自己,则在这一刻,像是被彻底钉死在了山门前。
    他站在那里,穿著圣子法袍,腰悬玄霄剑,昨日才刚刚站上无数人艷羡的高位。
    可此刻,他却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像被剥开了一层皮,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底下。
    他想张口。
    想解释。
    想说自己也有功,想说后方统筹难道就不算功么,想说掌教与师尊既然定了,那便自有宗门大局的考量。
    可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竟一句都出不来。
    因为连他自己都知道——
    在那些血战卷宗,在十三道求援令,在顾长渊断臂镇渊、孤身堵口的记录面前,自己这些“功”,轻得像纸。
    他不是全无功劳。
    但那点功,根本撑不起“百年镇魔首功”这六个字。
    更撑不起昨天那场圣子大典上,主峰替他堆起来的那层神话。
    仙盟副使看著他,眼中没有怒。
    甚至连一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只有一种极冷的审视。
    像是在看一件明明已经被揭了底,却还披著旧皮站在那里的东西。
    这种目光,比骂更伤人。
    周围终於开始有窃窃私语声,极低地响了起来。
    一开始,还只是后方附属宗门修士中的几人,在彼此交换眼神。
    “所以……主峰真的把顾长渊的功,给了林昭?”
    “何止是功,连圣子、连道侣定礼都是一併往他身上推的。”
    “昨日我还觉得顾长渊断宗离去,未免太过激。现在看……”
    “太过?他没当场掀了玄天山门,都算他够冷静了。”
    这一句句低语,很轻。
    可此刻,偏偏每一个字都像能直直落进林昭耳中。
    因为他太清醒了。
    也因为他太怕这些东西。
    怕的,从来都不是顾长渊当面给他一剑。
    而是所有人终於开始看清——
    他林昭,压不住顾长渊的命。
    山门另一边,玄天自己的弟子也开始动摇。
    尤其是那些前几日才亲眼见过林昭两次出战翻车的人,此刻再看卷宗、再听仙盟副使这一问,心里的那根弦终於彻底断了。
    “难怪那些魔王一直在问顾长渊。”
    “难怪顾长渊一走,渊口就跟疯了一样往外涌。”
    “原来这么多年……真是他一个人在扛?”
    “那林圣子……不,是林昭,他这些年到底领了多少不该领的东西?”
    这一声声,虽仍压著,却已不是主峰一句封口令能轻易压回去的了。
    因为真相已经当著所有人的面,被摆了出来。
    而最让林昭崩得厉害的,还不是这些低语。
    而是苏清漪的目光。
    她站在不远处,自始至终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只是静静地看著。
    那目光很静,也很冷。
    没有指责,没有怒斥,没有半点情绪外露。
    可恰恰是这种彻底清醒之后的冷静,比任何怒意都更让林昭难堪。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
    苏清漪看清了。
    她终於站到了顾长渊那边。
    或者说,不是站到了顾长渊“那边”,而是终於站到了真相这边。
    而自己,则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站在真相对面的那一个人。
    林昭喉间发紧,终於还是忍不住抬头,看向苏清漪,像是想从她脸上抓住哪怕一点点迟疑。
    可他看见的,只有更冷的静。
    那一瞬,他心里那层最后的侥倖,也跟著塌了。
    太玄掌教此时终於沉声开口。
    “够了。”
    这两个字落下,山门前的窃语瞬间压低了些。
    可也只是压低。
    不是消失。
    因为人心一旦裂了,便再不是靠一声喝斥就能缝回去的。
    太玄掌教脸色阴沉到极致,看向那位仙盟副使,沉声道:“副使,卷宗虽记诸多战功,但宗门论功,本就不只看前线廝杀——”
    “所以你们便可以把首功给一个卷宗里根本撑不起首位的人?”
    那副使直接打断了他。
    没有半点客气。
    “太玄掌教,本使並不关心你们玄天內部如何分功。”
    “本使只关心一件事——”
    他目光一扫,重新落在那一卷卷打开的守渊玉简上。
    “真正镇渊的人,被你们亲手逼走了。”
    “然后,你们把一个根本顶不住渊口的人,捧成了圣子,还给了他百年首功。”
    “现在渊口崩了,玄天求援了,你们才想起来叫仙盟来替你们擦这层难看的脸。”
    这一连几句,字字不留情。
    而最让主峰难堪的是——
    没人能真正反驳。
    因为眼前的局,就是最好的反驳。
    顾长渊走了,玄天崩了。
    林昭立了,魔渊却更凶了。
    这还有什么可爭的?
    到了这一步,林昭身上那层“温润持重、可托圣地未来”的人设,已经彻底塌了。
    不是塌在顾长渊手里。
    不是塌在守渊老卒手里。
    而是塌在卷宗、战报、魔潮,以及他自己那两场丟尽了脸的出战里。
    林昭站在原地,像浑身的骨头都被人一点点抽空。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最让他难以忍受的事——
    自己这些年拼命经营出来的一切,竟都抵不过顾长渊那个人站在渊口里,什么都不说地守上百年。
    这让他心底第一次真正生出一种极深、极毒的恨。
    不是怨。
    是恨。
    恨顾长渊为什么不早点死在魔渊里。
    恨他明明什么都不爭,最后所有人却还是会想起他。
    恨自己明明已经站到了圣子之位上,却还是在这个人面前,连一张皮都撑不住。
    可偏偏,此刻的他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说什么,都是错。
    说自己也有功,会显得更像笑话。
    说自己不知情,又等於是把自己这些年领过的东西全都推成偷来的。
    所以,他只能站在那里,一点点感受著那种从高处被人狠狠撕下来的羞辱。
    山门前,风更冷了。
    而所有人也都在这一刻真正明白了。
    玄天这位刚立起来的圣子,滤镜已经彻底碎了。
    从今往后,再不会有人能像昨日之前那样,毫无怀疑地相信——
    林昭,就是玄天未来。
    那仙盟副使缓缓收起卷宗,抬头望向守渊峰方向,声音冷得像铁。
    “从今日起,玄天魔渊协防,由仙盟镇魔司暂接。”
    “另外——”
    他目光一扫太玄掌教、玄冥真人与林昭,语气更沉。
    “顾长渊,本使会亲自去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