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东区女寢楼下。
    晚风卷著几片梧桐落叶扫过路面。
    陆扬把姜浅送到楼下,看著她轻车熟路地躲过宿管阿姨的视线,溜进楼去收拾行李。
    明明都有走读证明了,为什么还要跟做贼一样进去?
    陆扬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閒来无事。
    他溜达到楼下的花坛边。
    一只毛色橘黄,体型直逼小型煤气罐的流浪猫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路灯下。
    这猫在江大资歷极深,江湖人称“猫学长”。
    说来也怪,但凡是大学校园,只要安保不怎么管小动物,就总有几只混得风生水起的猫狗。
    猫学长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它不认人,只认火腿肠,只要手里有吃的,谁都能擼两把。
    陆扬蹲下身,伸手挠了挠橘猫的下巴。
    橘猫舒服得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嚕声,甚至主动把圆滚滚的肚皮翻了过来。
    “挺会享受啊。”陆扬轻笑,顺手揉了揉它柔软的肚皮。
    正逗著,身侧传来一阵迟疑的脚步声。
    陆扬抬头看去,路灯下走过来一个身形高大的男生。
    他鼻樑上架著副黑框眼镜,手里还攥著两杯刚买的奶茶,脸上掛著掩饰不住的侷促。
    这人陆扬有印象。
    姜浅和徐筱所在班级的班长,赵鹏飞。
    后者走到花坛边,自然也认出了陆扬。
    他脚下一顿,脸部肌肉有点僵硬。
    毕竟之前妄想追过人家妹妹,结果发现那位高岭之花背后站著的是这位逆天学长。
    虽然尷尬,但赵鹏飞是个体面人,还是硬著头皮走过来打了个招呼:“学长好。”
    “是你啊。”陆扬站起身,笑著回应,“这么晚还来找人?”
    赵鹏飞红了脸,嘴巴张了张,正准备开口解释。
    “噠噠噠——”
    宿舍楼道里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一个留著短髮,穿著休閒卫衣的女生快步走了出来,脸颊两侧还有著可爱的婴儿肥,两个酒窝若隱若现。
    陆扬循声望去,又是个熟人。
    姜浅的室友陈梦雅。
    陈梦雅刚出楼门就看到了赵鹏飞,刚扬起笑容,视线一转,又看到了站在一旁的陆扬。
    她愣了一下,隨即大大方方地挥了挥手:“学长,等浅浅呢?”
    “嗯,她上去收拾点东西。”陆扬瞬间会意,目光在陈梦雅和赵鹏飞之间打了个转。
    想起之前徐筱说陈梦雅竞选班委时,赵鹏飞那手关键的补票倒戈。
    原来如此。
    陆扬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是个很知趣的人,绝不当高瓦数电灯泡。
    於是指了指花坛另一头:“你们聊,我不打扰,先走了。”
    说著,他转身退开,把空间留给这两人。
    陈梦雅走到赵鹏飞面前。
    赵鹏飞手忙脚乱地把手里的一杯常温奶茶递过去,声音不大:“那,那个……半糖去冰,你上次说喜欢的。”
    “谢谢班长。”陈梦雅接过奶茶,笑得眉眼弯弯。
    陆扬站在几步外,余光瞥见赵鹏飞红著脸挠了挠头,像个手足无措的傻大个。
    两人没说几句,便並肩顺著林荫道往操场的方向走去。
    陆扬收回视线,重新蹲下身,感嘆了一声青春真好。
    隨后毫不客气地在猫学长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陆扬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著自家老爹陆景盛的微信消息。
    【老爸:事情解决了,我会在江城待两天,你妈明天也会坐早班机过来。】
    【老爸:有空的话,明天带你那小女朋友出来一起吃个饭。】
    陆扬看著这两条消息,挑了挑眉。
    事情解决了,这说明试图来找场子的岳父已经被自家老爹彻底拿捏了。
    但这老两口动作也太快了,徐女士竟然明天就杀过来了。
    陆扬想了想,没有满口答应,而是快速敲字回復。
    【陆扬:有点太早了吧,而且这么突然,我怕她没准备好,有心理压力。】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烁了几下。
    【老爸:也对,是我欠考虑了。那你先问问人家,如果不愿意就等下次。】
    陆扬鬆了口气。
    陆景盛虽然在公司里说一不二,但在家里一直很尊重家人的意见,不是那种独断专行的封建家长。
    【陆扬:行,等我问问她。】
    【老爸:好。】
    聊天结束。
    陆扬把手机揣回兜里,不由低笑出声。
    不久前,他靠著老爹的神兵天降,轻轻鬆鬆就躲过了姜明礼的拷问。
    姜浅当时还笑话他白担惊受怕了。
    现在风水轮流转,也该让这丫头体验一下见家长的压迫感了。
    当然,他並不想逼姜浅,如果她真的抗拒,他有一万种理由帮她推掉。
    毕竟两人才正式在一起没几天,现在见家长確实进度有些超標。
    正想著,一阵重物拖拽的声音从楼道口传来。
    姜浅拎著一个硕大的布包,另一只手还提著个装满洗漱用品的塑胶袋,像个逃荒的难民一样艰难地走了出来。
    由於天气闷热的缘故,她额前出了层薄汗,平时清冷从容的形象荡然无存。
    陆扬赶紧迎上去,一把接过她手里的包,肩膀猛地一沉。
    “我去。”陆扬没忍住爆了句粗口,“你把徐筱打包带下来了?”
    姜浅喘了口气,理了理被汗水贴在脸颊上的乱发,没好气道:“別提徐筱了,她看见我收拾东西,像查户口一样拉著我问了半天。”
    “她问你什么了?”陆扬单手拎著包,另一只手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问我们今晚会不会一起睡,问进展是不是太快了,还问我要不要去小卖部买点必需品。”姜浅咬牙切齿地复述。
    陆扬听得差点笑出声。
    徐筱这丫头,自从和姜浅混熟之后,胆子真是越来越肥了,连她的荤段子都敢开了。
    “你怎么把她忽悠过去的?”陆扬问。
    “我说你要是再废话,我就让你哥以后不给你爆金幣,让你那位学姐去喝西北风。”
    姜浅哼哼唧唧,拿捏徐筱,她只需要掐住经济命脉。
    陆扬乐得不行。
    两人並肩往校外走。
    夜风吹散了白天的燥热,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校门口时,陆扬看了看身边的女孩,语气儘量放得很隨意。
    “对了,和你说个事。”
    “什么?”姜浅正在手机上回復陈梦雅的微信,头也没抬。
    “我爸刚才发消息说他还要在江城待两天。”
    陆扬顿了顿,拋出最后的炸弹,“我妈明天上午的飞机,她想见见你,让我问你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
    话音落下。
    姜浅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维持著低头的姿势,足足静止了五秒钟。
    然后,一顿一顿地抬起头。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慌乱和不可思议的瞳孔地震。
    “你……你说什么?”她连声音都开始发飘。
    “和我爸妈吃个便饭。”
    陆扬看著她如临大敌的模样,觉得有点眼熟,而后强忍住笑意,抬手捏了捏她僵硬的脸颊,“不用这么紧张,我跟老陆说了,如果你没准备好,咱就不去。以后有的是机会,不急这一天。”
    陆扬说得很真诚,他是真的不想给她压力。
    但姜浅的胜负欲被这几句话激了出来。
    她咬了咬下唇,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定格为决绝。
    “去。”
    陆扬一怔:“真去?不用勉强的。”
    “我去!”姜浅手指发颤,“你都敢,我有什么不敢的?”
    这带著赌气意味的发言,配合著她因为紧张而紧绷的脸颊,莫名可爱到爆表。
    陆扬反手將她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
    “好。”
    他低声说,语气里是化不开的纵容,“別怕,有我在呢。”
    ……
    从江大校门走到陆扬租住的新校区,坐车大约需要十几分钟。
    这是姜浅人生中最兵荒马乱的一段路程。
    自从说出那句霸气的“我去”之后,她提著的气瞬间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焦虑。
    到达小区外。
    “阿扬。”姜浅扯了扯陆扬的衣袖。
    “怎么了?”陆扬偏头看她。
    “叔叔阿姨喜欢吃什么?明天去哪吃?口味重不重?我要不要提前准备一下?”她像机关枪一样拋出一连串问题,脚步越走越慢。
    陆扬把包换到左手,右手搭上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吃饭的地方他们会安排好的,轮不到你操心,你只要人到了就行。”
    “不行!”姜浅严词拒绝,她掏出手机,打开度娘,手指在屏幕上输入。
    【第一次见男朋友父母该准备什么?】
    陆扬凑过去看了一眼她的屏幕,忍不住笑:“你这也太官方了,搞得像准备高考押题一样。”
    姜浅瞪了他一眼:“这比高考难多了好吗!高考除了数学大题,做错一道顶多扣五分,明天我要是说错一句话,我在阿姨和叔叔心里的印象分就直接清零了!”
    她一边说,一边往下滑动屏幕。
    陆扬不由嘆了口气。
    他知道姜浅骨子里极度缺乏安全感,习惯了把所有事情埋在心里。
    因为在乎,所以才会这么患得患失。
    “阿浅。”陆扬停下脚步,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强迫她把视线从手机上移开,“看著我。”
    姜浅抬起头,眼神里还有著未消散的慌乱。
    “我妈其实是个顏控,她对你的唯一要求就是长得好看,这一点你已经超额完成了。”陆扬盯著她的眼睛,语气温柔。
    “至於我爸,他连我都不怎么管,更不会对你指手画脚。你只需要带上你那个聪明绝顶的脑瓜,做你自己就好。”
    “至於礼物。”陆扬笑了笑,“你就是最好的礼物。”
    姜浅愣愣地看著他,隨即脸颊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她慌乱地別开视线,嘴硬道:“油嘴滑舌。”
    陆扬牵起她,继续往前走。
    被他这么一打岔,姜浅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
    但等到两人走进楼下,推开单元门的那一刻,名为“见家长”的恐慌再次捲土重来。
    回到楼上。
    陆扬把巨大的包拖进次臥,正准备问她要不要先洗个澡。
    转过头,就看到姜浅已经站在床边,把刚刚带来的行李全倒了出来。
    衣服裤子摊了一床。
    “你干嘛?”陆扬靠在门框上。
    “找明天穿的衣服。”姜浅头也不抬,从衣堆里扒拉出徐筱送的那条浅蓝色碎花裙,在身前比划了一下,“这件怎么样?”
    “好看。”陆扬点头。
    姜浅摇头:“不行,裙摆太短了。”
    她把裙子扔到一边,又翻出一条深灰色的阔腿裤配白衬衫。
    “这套呢?”
    陆扬继续端水:“很乾练。”
    “像去公司面试的实习生。”姜浅再次否决,好看的眉眼里藏满了少女心事。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髮,有些颓败地坐在床沿上。
    那个平时在游戏里指挥若定,打起架来雷厉风行的武道少女,此刻像只泄了气的皮球。
    陆扬走过去,挨著她坐下。
    他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废话,只是伸出手,將她轻轻揽进怀里。
    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著她髮丝间熟悉的洗髮水香气。
    “真那么紧张啊?”陆扬轻声问。
    姜浅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双手环住他的腰,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从小就不討长辈喜欢。”她的声音隔著布料传出来,略显苦涩,“我外婆说我性子寡淡,不爱叫人,也不会说好听的话。亲戚聚会我都躲在角落里,他们都觉得我是个怪小孩。”
    陆扬收紧了手臂,不由一阵心疼。
    封闭在房间里打游戏的女孩,本就学不会那些长袖善舞的社交辞令。
    “阿扬。”姜浅仰起头,“万一叔叔阿姨不喜欢我怎么办?”
    陆扬低下头,视线与她齐平。
    “那我就带你私奔。”陆扬说得毫不犹豫,嘴角带著笑意,“我都想好了,到时候我负责赚钱,你负责帮我打跑那些找事的地痞流氓。我们去大理,去丽江,去雪山下面开个客栈,饿不死。”
    姜浅被他这番荒诞的规划逗笑了。
    她没好气地捶了一下他的胸口:“谁要跟你去卖唱。”
    “笑了就好。”
    陆扬顺势抓住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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