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谁能想得到……”
    孟离隱约听到正在交谈的声音,睫毛轻轻颤抖,眼睛缓缓睁开,入目便是惨白的天花板,以及刺鼻的消毒水味。
    傅摘星跟江银河时刻注意著孟离的状態,他们两个在看到孟离醒了,就立马走了过来:“爸,您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孟离握著江银河的手,缓缓从床上起来,他一双布满血丝的红肿眼眸看向江银河:“江厌呢?他怎么样?”
    beta无声的与alpha对视一眼。
    傅摘星说:“危险期已经过去了,他还在昏迷当中,现在在重症监护室里,医生不让我们一直守著,等到探视的点,咱们再去看。”
    孟离从床上翻下来,鬆开了江银河的手,腿上发软,脚刚落地,整个人就狼狈的趴跪在地上,整个人浑身上下都在颤抖。
    江银河要去扶他,孟离就自己爬起来,一瘸一拐的往外走。
    傅摘星跟江银河两人担忧的跟在他的身后。
    alpha按著beta的肩膀轻轻摇了摇头。
    孟离跌跌撞撞的按照指引走到了重症监护室门口,无菌仓紧闭著,只有一个小窗口可以看到里面的场景,头被纱布完全包裹住的人,鼻腔里插著呼吸管。
    如果不是江厌的胸腔还在起伏,那人看起来就像是真的死了一样。
    趴在小窗口看了许久。
    孟离才失了力气,跌坐在地上。
    alpha与beta合力將孟离抬起来,架著坐在了不远处的排椅上。
    “他自杀了。”
    “他竟然自杀了。”
    孟离突然抬起头,胡茬布满下巴,双眼血丝狰狞,他抓住江银河的手腕说:“他竟然真的去死。”
    “我让他去死,他就去死了。”
    “你知道吗?江厌他真的去自杀。。”
    “他那么自私的一个人,竟然真捨得死。”
    孟离的精神状態非常不对劲。
    alpha想把孟离与江银河隔开,他怕孟离情绪失控伤害到了江银河。
    然而,江银河冲他眼神示意了一下,傅摘星才不情不愿的收回手,放在身侧,做好准备,隨时注意孟离会不会对江银河动手。
    江银河抬起另一只手,温热的掌心包裹著孟离的手背,他说:“爸,你的手好冷,我给你暖一暖。”
    孟离愣了一下:“他以前也会在我手冷的时候,给我暖手。”
    “就像你现在做的这样。”
    说著说著,孟离的眼角突然无声的滑落一滴泪,砸在椅子上,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江银河听他说话,心里莫名涌起一阵酸涩。
    他止不住的想,孟离真的恨江厌,真的希望他去死吗?
    如果真的恨一个人,又怎么会去记得那人对他的好?
    暖手这样微不足道的事情,孟离却还记得一清二楚。
    江银河问:“爸,您现在……还恨他吗?”
    恨吗?
    孟离觉得自己是恨的。
    不然为什么每一次在看到江厌的时候,都会忍不住恶语相向呢?
    可是,如果说是恨得话,那人躺在重症监护室里表现出那样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自己为什么又要感觉到心疼?
    总是高高在上,张扬肆意的人面色灰败的躺在病床上,眼睛都睁不开,呼吸都需要机器辅助,身边的心跳检测仪发出“滴滴滴”的响声,像极了催命符。
    心电图起伏不平。
    仿佛在告诉观望的人,这人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但是也差不多了。
    快点准备后事吧。
    孟离无法回答江银河的话。
    因为他自己也不清楚,现在的他究竟是恨还是不恨。
    孟离低垂眼眸,看著身上乾涸氧化的暗褐色污渍,自顾自的说:“江厌说,他从来没想过要害我们父子俩,他说他一直都有认真的工作努力把我娶回去,他还说他是爱我们两个的,他说他从来不討厌beta。”
    江银河缄默不语。
    孟离继续说:“其实,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是他的父母在从中作梗。”
    “我是被江家挑选出来给他做玩伴的,江厌把我当成了私有物,可是江家父母觉得我就是个玩物下人。”
    “江厌想要娶我,江家父母就想方设法的把我弄走。”
    “他跟我解释了,说我误会了。”
    “他从来没嫌弃过我是个beta,也从来没嫌弃过我的孩子,他想要风风光光的让我当江太太,想给我和孩子一个安稳的家。”
    “他说这么多年他的身边只有我一个人,也只有我和他生的唯一的一个孩子。”
    孟离说著说著便忍不住笑了起来,越笑眼泪淌的越多。
    “我说我不信他的话。”
    “我说我想要他死。”
    “然后,他就真去死了。”
    “银河,之前他关我的时候,我让他放我走,他不放。这一次,我让他去死,他就去死了。”
    孟离抽噎的说出那些话,江银河听得只觉得心里又酸又涩,不知道应该如何作答。
    alpha在一旁听得,抬手给孟离递了手帕,自己则是用纸巾擦了擦鼻尖,纸巾湿润几分,被他捏在掌心里,隨手投进了垃圾桶里。
    有的事情,根本就说不清。
    谁都有错,谁都没有错。
    错的是老天爷。
    总让人產生误会与隔阂。
    孟离被傅摘星跟江银河劝著回去洗澡换衣服再好好的睡一觉。
    江厌还在昏迷中,再也没有人能够將孟离掳走了。
    江银河跟傅摘星原本是准备轮流守夜的,可是他们两个还都有工作在身,只能抽出一小部分时间守著江厌,大部分时间请的是靠谱的护工帮忙照看。
    beta今天一天心情起起伏伏,整个人都有些心力交瘁。
    昨天还在商场上相互对轰的亲父子俩,今天其中一个人就奄奄一息的躺在那儿。
    孟离恨不恨江厌,江银河不太清楚。
    但是,他现在不恨江厌了。
    谁会恨一个生死未知,不知道还能不能醒过来的人呢?
    “你说江厌还会醒过来吗?”
    江银河靠在傅摘星的怀里,两个人並排坐在医院的长椅上,他们两个都因为今天的兵荒马乱而心力交瘁。
    alpha抬手將他完全揽在怀里:“你想他醒过来吗?”
    江银河没怎么思考,直接回答:“当然。”
    傅摘星问他:“为什么呢?”
    江银河说:“虽然他之前做过很多不好的事情,可是他也做过很多很好的事情,他確实建立了慈善基金,甚至在知道我给贫困地区的学生捐助,他也以我的名义捐款了。”
    beta表情有些纠结:“他虽然將e国允许使用,但是国內不允许使用的违禁品研发出来,但实际上他一直都是在国外售卖,並没有在国內做这种违法生意。”
    “其次,就是那些国內能拿到药剂的人,大多数是通过非法手段,从黑市购入,而e国有庞大的地下交易市场。”
    “那时候我为了扳倒江厌,將他查了个彻彻底底,他真的给那些缺失腺体,却又无力支付腺体费用的可怜人,赠送了义肢腺体。”
    江银河说著说著便停了下来。
    傅摘星用手轻轻摸了摸江银河的髮丝:“怎么了?”
    beta抬起头,眼神忧鬱:“我有时候真觉得江厌是个极其复杂的人。他很坏,可是他的好又完全中和了他的坏。”
    “在我跟爸都以为江厌是故意把我们拋弃的时候,事实是他也是受害者之一。”
    人真是一个复杂的生物。
    江银河说:“我竟然觉得他好可怜。”
    “爸只说了一句不爱他了,让他去死,他便真的听话的去死了。”
    傅摘星对江银河说的话,不发表任何评论,只是说:“宝贝,別想那么多了。现在太晚了,你该回去睡觉了。”
    “接下来会有护工来接替我们。”
    “早上回去,好好地洗个澡,然后睡上一觉,明天说不定一切又会变得不一样呢。”
    江银河被alpha拉著站起了身。
    beta说:“我好累,腿都抬不动了。”
    在手术室门口乾站了六个小时,又连轴转的守在重症监护室看守江厌。
    其中,还要分心去照顾情绪不对劲的孟离。
    江银河累了也是应该的。
    alpha垂眸看著江银河,只觉得眼前撒娇的这人怎么这么可爱?
    傅摘星主动在江银河面前蹲下身子。
    江银河伸手拽他:“你干嘛?快起来!”
    alpha捏著江银河的手腕,把人一把拉到自己的后背上,beta趴在那里。
    傅摘星说:“我背著你,听话,手圈著我的脖子,不然一会儿走路摔著了。”
    江银河用脸颊蹭了蹭alpha安稳的后背,声音闷闷的:“可是我好重,你背著会累,今天你也累了一整天了。”
    alpha轻笑说:“你才不重,背著你不会累,只会感觉到幸福。”
    江银河听他这么说,终於是伸手圈住了他的脖颈,把人抱得紧紧的。
    傅摘星背著双手,插在江银河的腿弯里,把人往上顛了顛:“果然很轻。”
    江银河叮嘱道:“你慢点儿,小心一点。”
    “放心,我自己摔倒,我也不会让你摔的。”
    beta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谁怕你带著我摔倒了?我只是怕你撞到人了,还有你今天也累了,动的太过,会很疲惫。”
    傅摘星偏头亲了亲江银河搭在他肩膀上的小手臂,说:“有你在只会幸福,不会累,更不会疲惫。”
    江银河把头埋在他的背脊:“油嘴滑舌,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我明明是自学成才,说的都是心里话。背著我老婆,我心里踏实,老婆在我怀里,我只觉得幸福。”
    alpha背著江银河出了医院,两个人在只亮著路灯的路上走著,走著走著傅摘星便跑了起来:“我傅摘星,拥有江银河,便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江银河死死抱住alpha的脖子,说:“跑慢点。”
    傅摘星才缓缓放慢动作,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气,原本在医院耗尽的精力,又莫名回流。
    beta问alpha:“如果当初你看到我,並没有一见钟情怎么办?”
    傅摘星说:“不可能。”
    “我自己的老婆,肯定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没一见钟情,那肯定就会二见钟情,三三见钟情,反正终归那个人只会是你。”
    “心跳会告诉我,我的爱人在哪里。”
    ……
    “你是说他把所有的东西都过户到我的名下了?”
    江银河看著面前衣冠楚楚,正襟危坐的律师。
    周峰严谨的说:“准確的说是百分之五十,因为另外百分之五十江先生说过,他要留给自己的爱人。”
    所谓爱人,就是孟离。
    江银河还没开口。
    周峰又说:“鑑於江先生户口本结婚证上登记的那位早年间以另外一个身份活著,但因为姓名与身份不符合,所以属於他的那一部分財產,也都由您继承。”
    江银河下意识的反驳了一句:“江厌还没死呢,你这就来分他的財產,为了那点儿佣金有必要吗?”
    beta难得表现的这么生气。
    江厌又没死。
    他只是不能说话不能动,躺在医院里面仅此而已。
    周峰解释道:“抱歉,可能你误解我的意思了。江先生之前就有交代过,无论他是出了任何意外或者是其他的什么特殊情况,只要他没有民事行为能力了,就让我找到您,把属於他的东西都交给您。”
    “江先生让我给您带句话,那就是他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洗白了,洗的乾乾净净。”
    “不会牵连到您一星半点。”
    “国外的公司,也交给了职业经理人去管,那是属於国外的企业,跟国內毫无关联。”
    “他还说,他想要对你说一声道歉,他一直觉得你就算是一个beta也比其他的alpha强很多。”
    一封没有被拆开的信被推到江银河的面前。
    “这个也是江先生给您留的,您有空的时候看一看吧。”
    两个人快速的做完了交接。
    周峰说:“公证结束后,申请会很快提交上面去,不到一个星期资產便能够转到您的名下,另外税务方面您也不用担心,江先生那边会替您交。”
    beta对於江厌给他留了什么东西,他並不在意,在意的是那一封密封的信。
    手指徘徊在封口处许久。
    最终beta还是没拆开。
    而是放进了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