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需楼感应玻璃门向两侧滑开,晚风卷著消毒水味灌进大厅。
    周悬径直迈入,皮鞋踩过大理石地面。
    休息区里,三名黑色便服的男人同时起身,其中一人快步挡在电梯厅入口,抬手拦住他。
    “抱歉,今晚特需楼有重要外宾会诊,整栋楼临时封锁,谢绝探视。”
    周悬脚步没停,右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到对方面前。
    “军区总医院与协和医院联合急会诊。院办十分钟前下发的特派专家函。”
    他把屏幕往前一递,“耽误军方重要课题负责人的抢救,你担得起?”
    手机屏幕上,军总公章和协和院办转发的红头文件排在一起。
    保鏢盯著看了两秒,手臂没有放下,另一只手已经摸向耳机。
    服务台后,特需病区值班副经理小跑出来,胸牌在白衬衫上晃了几下。
    “放行,快放行!”
    副经理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急促的喘息,“院办刚打过电话,手续全齐。周专家要上五楼会诊。”
    保鏢这才侧开半步。
    周悬收回手机,掠过他,走进专用电梯。
    电梯门合拢前,他看见那名保鏢偏头对耳机说了句什么。
    轿厢上行。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
    周悬垂眼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五十四。
    陈远舟那边还没发来完成备份的消息。
    九点半之前,501病房里的一切都必须被拖到檯面上。
    “叮——”
    五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比楼下安静得多。
    护士站有两名护士低头整理病歷,听见电梯声后同时抬头,又很快低下去。
    501套房门口站著四名保鏢,病房外的陆晨正来回踱步,手里捏著一支没点燃的烟。
    看清周悬,他停住脚步,手里的烟被折成两截。
    “周悬?”
    四名保鏢立刻向前,堵住走廊。
    陆晨大步迎上来,声音压得很低:“老药理楼的帐我还没跟你算,你倒自己送上门了。”
    “老药理楼?”
    周悬停在三步外,“废弃消杀片剂和强酸洗涤剂反应產生氯气,属於消防安全隱患。陆总如果对协和后勤管理有意见,可以去消防大队举报,不用跟我这个会诊医生匯报。”
    “医生?”
    陆晨把半截烟扔进旁边垃圾桶,菸头撞在金属內壁上,“这里是协和特需,里面躺著的是我爸。没有我的允许,你连这层楼都上不来。”
    他转头看向保鏢:“把他带下去。”
    四名保鏢向前压了一步。
    周悬从大衣內侧抽出一份列印公函,拍在陆晨胸口。
    “军区总医院关於陆驍教授病情急会诊的特派公函。陆驍八年前主持的phas-03项目,涉及军民融合重点新药专项,军方保卫部门有权对他目前身体状况进行安全评估。”
    陆晨抓住那张纸,扫到上面的红章,脸色变了几次。
    “少拿军方嚇唬我。”
    他把纸撕成两半,扔在地上,“这里是地方医院,我是患者家属。我有拒绝会诊的权利。”
    “你有。”
    周悬看著他,“但陆驍现在重度昏迷,没有民事行为能力。患者生命垂危,家属拒绝合理抢救並可能造成严重后果时,医疗机构可以依法实施紧急救治。更何况——”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降到只有陆晨能听见。
    “你今晚准备的东西,和合理抢救没什么关係。未登记的床旁透析,院內系统查不到的透析液,正在接受监委审查却出现在病房里的简东明。陆晨,楼下魏建国带来的便衣要是现在上来,你猜陆家还能不能等到明天开盘?”
    陆晨抓著撕碎公函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著周悬,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能立刻接上话。
    走廊尽头,一名护士推著治疗车经过,车轮声让几名保鏢同时回头。
    周悬没有再给他组织语言的时间,侧身绕过他,伸手推开501病房的重型隔音门。
    房门打开,尿毒症患者常见的酸腐味和消毒水味一起涌出来。
    厚重窗帘遮住夜色,床头灯只亮了一盏。
    宽大的病床上,陆驍静静躺著,面部浮肿,皮肤呈古铜黄色,胸廓起伏又深又急。
    床旁监护仪上,心率一百二十六,血压九十六比五十八,血氧九十一。
    心电波形偶尔拖出一段不规则的宽大畸形波。
    一台没有院內財產標籤的可携式血液透析机摆在床旁,管路已经铺开。
    旁边的不锈钢治疗车上放著两袋透析液,標籤被重新贴过,批號处有一块撕过的毛边。
    简东明背对著门,手里拿著一根透析管路,正准备接到陆驍颈內静脉深静脉置管上。
    “简教授。”
    周悬的声音落在病房里。
    简东明手一抖,管路从指间滑了一截。
    他转过头,白大褂下面还穿著审查站常见的灰色衬衫,领口扣子扣错了一粒。
    “周悬?你怎么进来的?”
    “走正门,刷公函,坐电梯。”
    周悬看了一眼透析机参数,“比你从审查站跑出来给危重病人做未登记透析体面一点。”
    简东明把管路放回治疗车,挡在透析机前。
    “陆教授高钾、酸中毒、少尿,这是紧急床旁净化。你不要把医学问题政治化。”
    “医学问题?”
    周悬走到床尾,伸手按亮监护仪旁的病歷屏幕。
    系统里最新医嘱停留在下午六点,只有护肝、纠酸、利尿和抗感染,没有任何血液净化申请。
    他转头看向简东明。
    “申请单呢?肾內科会诊记录呢?透析液院內领用单呢?抗凝方案呢?你准备把这些写进哪份病歷?写进陆晨的保险柜?”
    门外,陆晨跟了进来,站在门口没有关门。
    四名保鏢被值班副经理和两名护士堵在走廊外,没人敢再往里闯。
    简东明咬了咬牙:“病人等不了流程。”
    “病人確实等不了。”
    周悬拿起一袋透析液,看了眼標籤,“所以你就打算用这套方案送他一程?”
    简东明的脸色沉下去。
    周悬把透析液放回治疗车,指尖敲了敲袋身。
    “陆驍现在不是单纯尿毒症。晚期肝肾综合徵,重度代谢性酸中毒,高钾,低白蛋白,凝血功能崩掉一半。你用常规低钾透析液快速纠酸,再加上他这几天用过的环孢素和多拉司琼——”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简东明。
    “简教授,你是准备先诱发心律失常,还是先让他血压掉到测不出来?”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监护仪忽然发出短促报警,心率跳到一百三十四。
    陆驍喉间挤出一声含混的气音,胸廓起伏更急。
    周悬伸手按住床栏,视线扫过输液泵上的药名。
    去甲肾上腺素泵速偏低,碳酸氢钠还没补足,床旁血气分析仪的列印条夹在病歷夹里,最新钾离子六点四。
    “把管路放下。”
    他对简东明开口,“现在接上去,五分钟內出现恶性心律失常的概率,比你从审查站全身而退的概率还高。”
    简东明没有动。
    陆晨从门口挤进来:“周悬,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我爸要是因为你耽误治疗出了事——”
    “你爸要是死在这台未登记透析机上,死亡证明上写什么?”
    周悬打断他,“家属秘密转运设备、嫌疑专家违规操作、病区封锁期间抢救失败?陆晨,你可以试试,看协和、监委和军方哪一家愿意替你签字。”
    陆晨的声音断了。
    简东明盯著床上的陆驍,手指搭在管路接口上。
    那根管路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接入深静脉置管。
    周悬取出手机,拨通魏建国的號码,按下免提。
    “我已进入协和特需501。现场发现未登记可携式透析机、来源不明透析液,简东明本人在场,准备对陆驍实施违规床旁透析。患者目前重度酸中毒、高钾、疑似即將发生恶性心律失常。”
    电话那头,魏建国没有多问。
    “便衣已经进楼。协和院办和肾內科主任正在上来。保护现场,先救人。”
    “听见了?”
    周悬掛断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伸手从简东明手里抽走透析管路。
    简东明下意识想夺,周悬反手按住他的腕部,把管路放回无菌盘。
    “简教授,別抢。”
    周悬看著他,“你已经把自己写进案卷了,別再把病人写进死亡病例。”
    陆驍的监护仪再次报警。
    这一次,心电波形连续拖出几组宽大畸形波,床头血氧掉到八十八。
    周悬转身按下床头呼叫铃。
    “护士,通知icu和肾內科,准备床旁连续肾臟替代治疗评估。先补钙稳定心肌,复查血气、电解质,十二导联心电图。除颤仪推过来。”
    护士站那边立刻响起脚步声。
    门外的保鏢还想拦,被值班副经理吼了一句:“这是抢救!都让开!”
    周悬站在病床旁,低头看著陆驍浮肿发黄的脸。
    八年前会议室里,这个人用一句“总体风险可控”压下十七条人命。
    八年后,他躺在同样由流程、签字、隱瞒和利益堆出来的病床上,连一次合法透析都要靠別人替他偽造。
    周悬拿起床旁血气单,递到简东明面前。
    “现在,说说看。”
    他指著钾离子、ph值和用药记录上的环孢素。
    “你到底是在救陆驍,还是在替陆驍把最后一份病歷也做乾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