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发出的时间戳,是凌晨五点四十九分。
    周悬还在抢救孙姓患者时,这封邮件就已经躺在了收件箱里。发件人署名“市医学会学术部”,正文是標准公函模板,措辞却很讲究。
    “鑑於贵院急诊科在基层他汀类药物临床应用中积累的丰富实践经验,特邀贵科派代表参加本次学术研討会,並在『基层用药安全与规范『分论坛发言。”
    分论坛,不是主论坛!萧明哲站在周悬身后,把邮件读了两遍。“师父,主论坛的议题是什么?”
    周悬往下翻,邮件附著一份三页纸的pdf议程草案。主论坛的標题赫然在目:《创新他汀类药物的临床获益与基层推广路径:以瑞伐他汀钙片(恆瑞明)为例》。
    主持人是方怀远。主题报告人是永昌製药的研发总监,王德明。报告题目是《恆瑞明四期临床研究的真实世界验证:来自三千二百例样本的安全性与有效性分析》。
    三千二百例!就是那个没做cyp2c9基因分层的三千二百例。萧明哲咬紧牙关:“他们想用学术会议的形式,把恆瑞明的安全性钉死!三千二百例的样本量往台上一摆,谁敢质疑?”
    许嘉音从二號床走过来。刘秀兰的补液已经掛上,肌酸激酶四千八,属於轻度横纹肌溶解,暂时不需要透析。老刘守在床边,两只手侷促地搓著。
    “师父,会议什么时候?”“三天后,本周五。”
    赵铁柱攥著体温计小跑过来:“师父,我刚才看了一眼邮件,这事不对劲!”“说。”
    “邀请函说是邀请代表,但名单里已经把您的名字打上去了,连座位號都编好了!”赵铁柱递过手机,放大pdf最后一页。参会名单,第三排第七號:清河二院急诊科,周悬。
    第一排正中间是方怀远。右侧分別是王德明和钱德胜。钱德胜的名字排在王德明后面,他坐在主论坛的嘉宾席,而不是分论坛。
    “钱主任坐嘉宾席,你坐第三排?”赵铁柱压著火,“他们把你塞进分论坛,主论坛的问答环节根本没你的名字!”
    “听完再说。”周悬把手机还了回去。
    萧明哲在电脑上飞快搜索:“秘书长陈国栋,和方怀远是同年的学会常务理事。”他又翻了两页,指著议程草案最后一行的小字:“经费赞助方,永昌製药,独家赞助!”
    办公室陷入死寂。永昌製药出钱,市医学会搭台,方怀远站台唱戏。主论坛用数据盖棺定论,分论坛把周悬塞进去,只给五分钟说场面话。
    只要会议纪要一发,就是白纸黑字:恆瑞明安全有效。任何后续的不良反应,都会被这份纪要死死压住。
    “漂亮!”周悬喝了口水,语气像在夸鱼贩子的刀工利落。
    赵铁柱急了:“师父,这是个局!去了是站台,不去是放弃发言权!”“谁说去了就是站台?”
    周悬把保温杯搁在桌上,杯子上的歪嘴柴犬对著天花板傻笑。
    “萧明哲,把fda报告第三十四页做成对比表!左栏放原文建议,右栏放恆瑞明说明书。刪改的地方,全部加粗標红!”
    “许嘉音,整理孙姓患者和刘秀兰的全部数据。用药时间线、临床表现,按规范填好不良反应报告表,一式三份!”
    “赵铁柱,联繫东湾和西河镇卫生院,拿到恆瑞明的处方记录!拍照或者复印,日期、剂量、签名,一个都不能少!”
    三个人同时站直了。“后天晚上前,全部交给我。”
    萧明哲追问:“师父,ppt要提前准备吗?”“不用。”周悬拧上杯盖,“分论坛给我五分钟,但我只要三十秒。”
    他走向值班室,在门口停住。“还有一件事,那个尾號四个六的京城电话。”三人目光齐聚。
    “对方说,037还活著,方怀远正在找他。”周悬手搭在门把上,“037是八年前药害事件的关键受试者。如果他能站出来,恆瑞明的问题就不只是安全性漏洞,而是一条延续八年的证据链!”
    萧明哲喉结微动:“师父,037在哪?”“不知道,但方怀远也不知道。”周悬推开门,“这是我们唯一的公平,大家都在摸黑。”
    门合上了。萧明哲坐回电脑前,屏幕上的黄色高亮刺得眼发酸。他新建了一个表格,在首行输入:fda原文建议。
    许嘉音回到抢救室。一號床在透析,二號床在输液,老刘趴在床沿打盹。她拉过凳子,打开电脑,开始建立病例模板。
    赵铁柱蹲在走廊尽头,压低声音对著手机:“老刘,把上周那十七张处方翻出来!对,全部!別问为什么,翻就对了!”
    透析机持续嗡鸣。孙姓患者血钾降到5.2,脱离了危险。他的妻子从东湾镇赶来,眼睛红肿,侷促地站在床尾搓著围裙。
    周悬躺在摺叠床上。天花板涂料斑驳,露出一块灰色的水泥底子。手机屏幕亮著,界面停在议程草案第二页。
    问答环节最后有一行小字:本环节仅限特邀专家提问。书面意见?这意味著,坐在第三排的人根本没有话筒!
    周悬锁屏翻身。枕头下的处方笺硌著后脑勺,“恆瑞明”三个字印在纸背。他闭上眼。
    三天后,方怀远会站在台上,巨幕上是三千二百例数据。而他手里,只有两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死里逃生,一个正在输液。
    走廊传来皮鞋磕地的声音。钱德胜推门而入,他换了衬衫,梳了头髮。此刻的他,与四小时前那个哆嗦的男人判若两人。
    “周悬,邀请函看到了吧?”周悬没睁眼:“看了。”
    “方教授的意思,你讲十分钟用药规范就行。大纲他提供,你照著念。”
    周悬睁开眼。钱德胜的影子投在地上,短而宽。“钱主任,抢救室躺著两个恆瑞明的受害者。一个差点心臟停跳,一个横纹肌溶解。”
    “你让我念方怀远的稿子,那这两个人的报告往哪放?”
    钱德胜抿紧嘴唇。周悬重新闭眼:“告诉方教授,稿子我自己写,內容我自己定!他不同意,可以取消我的资格。但我建议他,最好別取消。”
    钱德胜僵在原地,喉咙像卡了鱼刺。周悬声音带了困意:“带上门,我补半小时觉。下午还有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