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悬没接那个电话。
    铃声响了十二下,屏幕暗了下去。北京的號码在通知栏掛了三秒,最终沉进未接来电列表。
    他拉开抽屉最底层,从一堆废旧器械里翻出一个牛皮纸包。
    纸包不大,只有巴掌宽,用棉线扎了两道。那是標准的外科结,紧实,规整,拆开时需要费点力气。
    这东西,他藏了两个月。
    沈初夏的项目今天结了。城南商业综合体的招商方案,她盯了整整四个月。
    周悬记得她加班最狠的那一周,凌晨两点到家,早上六点又出门。
    果果发烧那天,她在客厅沙发上抱著电脑改ppt。改到第三版时,她直接趴在键盘上睡著了。
    他给果果餵完药,轻手轻脚地移开电脑,为她盖上毯子。
    沈初夏翻了个身,嘴里嘟囔著“数据还没核完”,再次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她发现脖子上贴了膏药。
    “怎么回事?”她问。
    “你落枕了。”周悬头也不抬,“等感觉到疼,那就晚了。”
    那天下午,他在急诊科库房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把报废的手术刀柄。
    那是420级医用不锈钢。
    刀柄表面有细微的氧化痕跡,刻度標识已经磨平。这批器械三年前就淘汰了,一直堆在库房里。
    他拿砂纸打磨了三个晚上。
    第一晚,磨掉氧化层,露出钢材本色。
    第二晚,用金刚石銼刀切出水滴轮廓,將边缘磨得圆润。
    第三晚,他翻出微型电钻,在顶端打了一个直径两毫米的小孔。
    钻头是骨科手术用的克氏针。
    他把针尖磨细,转速调到最低,一点点吃进钢材。中途,克氏针断了两根。
    成品比硬幣大不了多少。
    水滴形的表面透著镜面光泽,能照出人影。他在背面刻了两个字。
    “初夏。”
    他又去街角买了根两块钱的红绳。
    “要粗的还是细的?”老板娘问。
    “最细的那种。”
    老板娘从抽屉底下扯出一卷,剪了四十厘米。她隨口打听:“给媳妇买的?”
    “嗯。”
    “就这个?不买个吊坠?我这有水晶的,便宜!”
    “不用。”
    周悬穿好红绳,打了个双重外科结。
    他在檯灯下举起吊坠。钢坠转了半圈,水滴弧面折射出一道清冷的白光。
    总共花费,两块钱。
    他把吊坠包好,压在抽屉底层的学术期刊下。
    今天是取出来的日子。
    下班前,他给沈初夏发了消息:“晚上出去吃。果果送我妈那儿。”
    沈初夏回了个问號。
    “你项目不是结了?”
    “你怎么知道的?我还没跟你说!”
    “你们部门的李姐发了朋友圈。照片里你站在第二排最左边,穿著那件藏青色西装。”
    沈初夏发了一连串感嘆號:“你什么时候加的李姐!”
    “上次家属开放日,她加我问骨质疏鬆的事。”
    “……所以,你一直在偷偷关注我的工作?”
    周悬没回。
    他把纸包装进白大褂內袋,拍了拍,確认不会掉出来。
    下午六点十五分,他准时出现在沈初夏公司楼下。
    他换了件领口起球的灰色卫衣,牛仔裤膝盖上还沾著淡淡的碘伏渍。
    沈初夏踩著高跟鞋走出旋转门,妆容精致。
    “你就穿这个?”她上下打量他。
    “怎么了?”
    “我以为你说出去吃,好歹会换件像样的!”
    “饭又不是穿给衣服吃的。走吧,订了七点的位。”
    餐厅在老城区河边。
    这是沈初夏三年前提过一次的私房菜馆。她当时隨口说了一句:“听同事说那家的松鼠鱖鱼特別好。”
    说完她就忘了,周悬却记住了。
    为了这顿饭,他提前预约了两周。
    菜上齐时,沈初夏盯著那盘松鼠鱖鱼看了很久。
    “我跟你说过这家店?”
    “你自己说的。”
    “什么时候?”
    “去年十一月,果果家长会那天。你在车上接了个电话,掛断后提了一嘴。”
    沈初夏低下头,默默拨弄著鱼肉。她的耳根红了一小片。
    吃到一半,周悬放下筷子。
    他掏出那个牛皮纸包,放在沈初夏碗边。纸包上还沾著一道蓝色的原子笔印。
    “什么东西?”
    “你拆开看。”
    沈初夏解开棉线。牛皮纸里,躺著一枚水滴形的钢坠。
    她拿起坠子,对著灯光端详。钢坠亮得能映出她的睫毛,分量沉手,边缘圆润。
    “这是什么做的?”
    “手术刀柄。报废的那种。”
    沈初夏翻过坠子,看见了背面的两个字。
    刻痕很浅,藏在钢材纹理中。只有灯光打上去时,笔画才会浮现出来。
    “初夏。”
    她用拇指摩挲著那两个字。
    “你自己刻的?”
    “嗯,断了两根克氏针。”
    “克氏针是什么?”
    “骨科手术打钢钉用的针。”
    沈初夏抬起头:“所以,你用打骨头的针,给我刻了个项炼?”
    “钢材硬度高,普通刻刀吃不进去。”
    沈初夏没接话。她解开红绳,举到脖子后面。
    手指在颈后摸索了半天,没繫上。
    周悬站起身,绕到她身后。他接过红绳,在她后颈窝处打了个结。
    指尖碰到她的头髮,沈初夏缩了下脖子。
    “痒。”
    “別动。”
    结打好了。水滴钢坠垂在锁骨下方,分量刚好压住领口。
    “丑不丑?”沈初夏低头问。
    “好看。”
    “你每次都说好看!”
    “因为每次都好看。”
    沈初夏拨弄著钢坠,让它转了半圈。
    “周悬。”
    “嗯?”
    “总共花了多少钱?”
    “两块。红绳的钱。”
    沈初夏笑了。她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周悬碗里。
    “两块钱的礼物,你倒是磨了三个晚上。”
    “钢材硬。”
    “我说的不是钢材。”她轻声说。
    河边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晃动。
    “项目结了,下个季度我可能会升组长。”沈初夏喝了口汤,“加薪百分之十五。”
    “恭喜。”
    “你呢?代理主任转正的事,有消息了吗?”
    周悬啃著排骨,语气平淡:“不急。”
    “又不急!”沈初夏搁下勺子,“你这个『不急』从上个月说到现在了。院里到底什么意思?”
    “该转正的时候自然会转正。急也没用。”
    沈初夏看著他,欲言又止。她拉了拉红绳,钢坠在指尖打了个旋。
    “行吧,反正你从来都是这样。”
    “哪样?”
    “什么都不爭,什么都不急,好像全世界都跟你没关係。”她顿了顿,“但我知道,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周悬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
    “老婆,排骨凉了。”
    沈初夏瞪了他一秒,低头继续吃饭。
    结帐时,周悬的手机响了。
    不是北京的號码,是萧明哲。
    “老师,钱德胜今晚来过医院。”
    萧明哲的声音有些低沉:“保安说他在行政楼停车场坐了四十分钟,没下车。走的时候打了个电话,声音很大,保安听见了一个词。”
    周悬夹起最后一块鱼尾,咬了一口。
    “什么词?”
    “设备採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