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胜端著酒杯,走向那只有一个人的小桌子。
    那一个人,就是大仓喜十郎。
    他是今儿的特殊贵客!本来不应该出现的,但是因为晴子和发生在一个多月前的“大津事件”(日本鬼子刀劈尼古拉二世),他才成了罗静柔邀请的宾客。
    在过去的一刻钟里,这个大仓可听到了很多东西。
    他先到洪钧说什么大清朝廷倾向汉阳铁厂优先. ...
    他又听到常德胜说什么北厂炼钢铁五万吨,南厂也要炼钢铁五万吨,三年后,那就是十万吨啊!他再听到张弼士说南洋全力支持北洋,银子有的是!
    他接著又听到罗振兴说什么婆罗洲、马来亚、苏门答腊都要修铁路. ...
    他还听到一个叫荫昌的说大清要练八旗新军,还要派人去德国留学学军事!
    这些消息,听著怎么那么嚇人呢?
    滦州五万吨,汉阳五万吨,加起来十万吨。
    而日本呢?釜石铁矿,一年就一万多吨矿石,还经常停產,其他的铁矿更不值一提。
    钢铁產量比起那个十万吨,连一成好像都没有啊!
    连大清陆军现在都进步了,至少八旗新军要开练了!
    这个大清,好像有点可怕啊!
    不过大仓喜十郎却丝毫不慌,他家是陆军“御用商人”,大清越强,日本的军费就越多,军费越多,他家买卖就越大,发財大大的!!
    所以,大清越强,他家就越发財!
    吆西,大大的好!
    常德胜走到他面前,笑著举杯:“大仓先生,多谢您远道而来,喝本官的喜酒。”
    大仓站起身来,端著酒杯,和常德胜轻轻碰了一下,一脸的恭喜发財:
    “常观察,恭喜恭喜。鄙人代表大仓组,衷心祝愿您和夫人百年好合。”
    常德胜笑著点头,正要转身去下一桌,大仓却忽然用英语说了一句:
    “常先生,我们能进行一次私人谈话吗?”
    常德胜脚步一顿。
    私人谈话?在这婚礼上?有那么著急吗?哦,看来毛熊把你们逼得挺紧的。
    他看了大仓一眼,大仓脸上还是那团恭喜发財的笑容。
    常德胜也用英语回道:“当然,请吧。”
    两人端著酒杯,就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到正厅角落一个相对僻静的窗户边。
    大仓抿了一口酒,沉默了几息,然后用英语开口。他的英语说得不太好,標准的日式英语,不过常德胜还是能听明白的:
    “常观察,你我都是明白人。我就不绕弯子了,您应该听说了上个月发生在我国大津市的一起刺杀事件吧?”
    当然知道了,大津事件嘛!
    俄国皇太子尼古拉,就是后来的尼古拉二世让个日本警察砍了一刀,可惜没给砍死,不过还是可喜可常德胜眼看就要去朝鲜当军阀了,在这当口,他可不想日本人找李鸿章那老怂货抗议.. . ...而尼古拉被日本人砍这事儿,来得可就太及时了。
    大仓这时嘆了口气,苦笑著道:“上个月,俄国皇太子尼古拉访问日本,在滋贺县大津市,被一名日本警察刺伤了头部。”
    常德胜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我听说了,贵国处理得还妥当吧?”
    “妥当?”大仓苦笑了一声,“天皇陛下亲自到京都慰问,首相和內阁大臣们排著队道歉,审判官差点被逼得剖腹谢罪……可俄国人的军舰,还是在日本近海游弋了好几天才撤走。”
    他端起酒杯,一口喝乾:
    “常观察,实不相瞒,现在日本国內对於俄国可能採取的报復手段极为恐慌。而俄国如要入侵日本,多半会取道朝鲜...”
    他直视著常德胜的眼睛:“所以,现在我国是真心愿意和贵国一起在朝鲜防备俄国的. . . ..我们东亚国家,还是应该团结,才能共同抵御西洋列强的侵略啊!”
    常德胜心里盘算开了。
    大仓喜十郎的这些话肯定不是他本人的意思,大仓家本就是日本陆军御用商人,这话肯定是替日本军方在说. . ...这说明,小鬼子军方现在是真怕了。
    虽说歷史上,尼古拉二世最终白挨了一刀,俄国並没有因此发动战爭。但是,现在的日本人並不知道这个。毕竟老毛子那可是凶名在外的,日本人砍了人家的皇太子,那不是捅了马蜂窝,不,是毛熊窝?紧张个一年半载的很正常。
    至少在1891年內,防俄,还是日本鬼子的首要任务。
    他们既然要防俄,那就得联清。
    联清,就是联他和袁世凯啊!
    自然就不能因为袁世凯、常德胜在朝鲜搞武装的事情吵吵了。
    至於同时和毛熊、大清两家敌对....现在的日本鬼子还没那么狂呢!
    而俄国人要南下攻打日本,也需要个跳板,直接从海参崴出兵还是不太方便的。一来距离稍微有点远;二来海参崴有四个月的冰期。在1890年代,通常每年十一月开始有浮冰,第二年三月四月,港口內的冰块才能清零。
    这就意味著,有多达四个月的时间,俄国人的太平洋舰队没办法出海作战,也没办法给登陆日本的部队提供补给。
    这仗可没法打!
    可要是俄国人拿下了朝鲜的元山港,那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想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了一个赞同的表情,点了点头:
    “大仓先生,你能跟我说这些,说明你是把我当朋友看的。既然如此,我也不瞒你。其实我去朝鲜的首要任务就是防俄啊!毕竟,俄国在过去的几十年间,侵占了我国大片领土,现在又覬覦我国东北和朝鲜,不得不防啊!”
    他顿了顿,又道:“最近,俄国人又在谋求朝鲜的元山港了。他们的一条装甲巡洋舰现在就在元”. …..元山一旦成为俄国太平洋舰队的基地,对贵国,对朝鲜,对我国,都是极为不利的!”其实常德胜是挺希望把元山租给俄国的. . . ...不过那个据说很会“以夷制夷”的李鸿章是肯定不会答应的,所以只能等甲午开片了再说。
    不过在这之前,元山的防御必须加强!可不能让日本人轻轻鬆鬆就把元山给拿下了,要不然还怎么让毛熊进场?
    “真的吗?”大仓露出点儿紧张的表情。
    “当然是真的!俄国人对领土向来是贪得无厌的,而不冻港,对他们更有致命的吸引力!”常德胜举起酒杯,“大仓桑,现在,俄国人已经成了我们、你们和朝鲜共同的敌人了!”
    大仓也举起酒杯,脸上的笑容终於有了那么一丝的真诚:“对,我们有了共同的敌人!”
    两只酒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两人各自饮尽杯中酒,相视一笑。
    大仓转身回了自己的小桌。
    常德胜也转身,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坑日本人了:
    如果日本鬼子现在因为怕俄国,想拉他一起防俄,那可正中他的下怀了。
    抗俄..必须得收费啊!
    加强元山防御的“金票”,当然应该日本人出了!
    用日本人的钱去练抗日的兵!
    等日本反应过来的时候,元山已经固若金汤了。
    到了甲午年,用日本修建的元山要塞,就是个勾引俄国熊入场的筹码了!
    这买卖,做得。
    常德胜放下空酒杯,朝大仓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洋人那桌,敬酒,还得继续啊.. ..
    好不容易把正厅里的酒敬完了,隨后还有两个偏厅,一个花厅的酒要敬。
    一圈酒敬下来,常德胜觉得嗓子眼都快冒烟了。
    还好曹三傻子除了读书笨,其他方面都挺机灵,早就给他把酒掉了包,换成了一壶“特製佳酿”看著是酒,闻著是酒,喝进嘴里才发现,大半都是水,只有上头飘著一层酒味儿。要不他早醉死过去了。不过他这会儿还是有点扛不住,於是就跟曹錕打了个招呼:“老曹,我先去歇歇,你帮著招呼招呼,別让客人们挑理。”
    曹錕拍著胸脯说:“放心吧您嘞!有我盯著,出不了岔子!”
    常德胜拍了拍他的肩膀,穿过热闹的正厅,绕过屏风,沿著迴廊往后院走。很快,他走就到新房门口,站了几息,心里头忽然有点儿恍惚。
    前世活了三十多年,结婚这事儿总是困在房子、彩礼这两个大门槛前。
    现在倒好,媳妇娶上了,南洋的银子到手了,朝鲜的路子也铺开了。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送走大清,当上总统?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伸手推开了房门。
    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扑面而来。
    罗静柔坐在床边,红盖头已经掀了,换了一身轻便的红绸衫,头髮松松挽了个髻。她手里捏著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著,见常德胜进来,抬眼笑了笑:“敬完啦?”
    “敬完了。”常德胜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整个人往床柱上一靠,长长吐了口气,“累死我了。这比打一仗还累。你是没看见,洪钧那老狐狸,当著三舅的面给滦州厂泼冷水!说什么朝廷倾向汉阳优先,让我悠著点。”
    罗静柔轻轻哼了一声:“三舅接住了吧?”
    “那当然。”常德胜笑了,“三舅当场就说“银子有的是』,还把老泰山和黄仲涵都拉出来站。你是没看见洪钧那脸色,端著茶杯,脸上掛著笑,心里估计在骂娘。”
    罗静柔掩著嘴笑了会儿,又收了笑容,正色道:“振邦,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我想跟你去朝鲜。”
    常德胜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你去朝鲜?那边可不比天津,乱得很。”
    “我知道。”罗静柔笑著说,“你在那边要练兵、要开矿、要跟日本人周旋,身边总得有个自己人帮你盯著后方。而且………”
    她顿了顿,抬眼看著他,嘴角带著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晴子一定也会去!”
    常德胜眉头一挑:“晴子?她去朝鲜做什么?”
    罗静柔轻轻一笑,团扇在手里转了个圈:“当然是去勾引你啊。”
    常德胜差点被自己口水呛著:“嘛玩意儿?”
    罗静柔拿团扇轻轻拍了他一下,笑道:“瞧把你嚇的。那小狐狸自打坤甸之战后,就一直在勾你,你不觉得吗?每次见你,那眼神儿,那说话的语气,恨不得贴你身上。而且她在我跟前,一副伏低做小的模样一端茶倒水,伺候得比丫鬟还周到。你说她图什么?”
    常德胜连连摇头:“別瞎说。我只爱你一个!什么侧室不正室的,我没那心思。”
    “我可没那么小气。”罗静柔拍了拍他,笑道,“你也別把人往外推。挺好的姑娘,长得好看,性子也柔顺,又是日本大財阀的女儿,说不定和你真有缘呢。到了朝鲜,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她话没说完,常德胜已经扑了过去,一把搂住她的腰,把她按在床上。
    “还说不说了?”
    罗静柔咯咯笑著,拿团扇挡在两人之间:“不说了不说了……你先起来,这扇子要断……”常德胜没起来。
    蜡烛噗地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