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1年4月1日,天津。
    李鸿章的笑声从籤押房里传出来的时候,外头站岗的亲兵都愣了愣一中堂今儿个这是真高兴了。“好好好,好一个常振邦,好一个南北洋联合!”籤押房里,李鸿章捋著鬍子,眼睛眯成一条缝,手里捏著那份从坤甸发来的电报,来回踱著步子。地板都被这老爷子踩得“噔噔噔”地直响。
    “这下好了,”李鸿章停下步子,看向屋里坐著的三个人一一张佩纶、盛宣怀、周馥,“我北洋有了这南洋的餉源,往后用不著看翁叔平高抬贵手,也能有银子买船购炮了!”
    盛宣怀手里还捏著电报的副本,闻言笑著附和:“中堂说得是。最妙的,还是南洋各家大举增资南洋银行这事儿。”他把电报往膝盖上拍了拍,眼里透著光,脸上的笑容都没地儿堆了:“几年前,中堂想办北洋银行,硬是被朝中那些个朽木给搅黄了。结果呢?这些年北洋各矿厂,哪个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中堂想给水师添几门快炮,都得打报告、等批覆,等来等去,黄花菜都凉了。”
    周馥在旁点头,这位北洋的大管家,管钱管得头髮都白了,最知道里头苦处。
    盛宣怀接著说:“可这南洋银行不一样一一它本是为了给“常远』號融资办的,是南洋商本,在上海、天津、香港的租界里头开著,在南洋还有分行。朝廷管不著!”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南洋那些富商,如今瞧见坤甸这一仗,心里都门清一一谁才是他们的靠山?是我北洋!这不,都抢著往南洋银行里注资。往后啊,咱们北洋的事业,再不会让银子给卡脖子了。”
    周馥也笑著接话:“不光是银行。南方的富商们,还想在唐山投铁矿、铁厂,要引进德国克虏伯的技术。预备先投二百万两当本金,说要是办得好,后续还能加。”
    他掰著手指头算:“唐山的煤、铁都在一处,成本本来就低。又有唐津铁路,挖出来直接装车,运到大沽上船,方便。只要克虏伯那边技术给足了,没理由办不好。”
    李鸿章听得连连点头,可一转眼,瞧见张佩纶坐在那儿,眉头皱得快成了个球了。
    “幼樵,”李鸿章收了笑,“你怎么看?”
    张佩纶是他女婿,说话向来直白。他抬起头,嘆了口气:“岳父,小婿以为……这些事儿,固然都是大好事儿。可我北洋,也得做好跟人爭斗的准备。”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好事……从来就没那么容易做成。”
    这话一出,籤押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凝住了。
    盛宣怀脸上的笑僵了僵,周馥也收起了方才的喜色,这两个人都明白张佩纶这盆冷水是什么意思。北洋有枪桿子,淮系的练军、北洋的水师,都在李中堂手里攥著。
    现在,老李又有了钱袋子!
    南洋银行一开,往后银子哗啦啦地来。
    另外,北洋还占著京畿要衝,拱卫京师啊。要办点“事儿”,比如大家进步一下,或者给老李加件衣裳,多方便啊!
    这三样凑一块儿,朝廷晚上睡得著觉么?
    以往,朝廷还能用银子卡一卡北洋的脖子。户部尚书翁同龢,管著钱袋子,想给你拨就拨,不想给就拖。可往后呢?南洋的银子从海上过来,朝廷管不著了。
    李鸿章沉默了片刻,忽然一摆手,又笑了。“今天高兴,甭说这些扫兴的。”
    他走回书案后头坐下,指了指盛宣怀手里的电报,“还是说说,这事儿怎么向朝廷报功。”他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这次,我大清、德国、荷兰、坤甸,四方议定条约。荷兰允我大清在坤甸享领事裁判权,允北洋遣顾问驻坤甸……这可是自打兴办洋务以来,从未有过之事。”
    “这功,要怎么报?人要怎么用?”李鸿章看向周馥,“常振邦,保他个四品候补道,理所当然吧?他还想要个朝鲜营务处会办……这个,也可以给。还有段祺瑞、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唐那几个学生,还有张弼士、罗兴兰、张振声这些员,该怎么报功,怎么提拔,你们议一议,擬个章程出来。”
    周馥应了声“是”,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封赏的摺子怎么写,才能既显得功劳大,又不至於让朝廷觉得北洋尾大不掉?
    李鸿章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又补了一句:“对了,南洋那些人,不是要派代表北上议餉事么?让他们来,儘快!”
    同一时间,坤甸邦,小兰芳。
    尸山血海的日子过去,小兰芳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胶林里,工人们背著胶桶,刀子划在树干上,乳白的汁液滴滴答答落下来。晒胶场上,一队坤甸自治军的士兵正在训练队列一一刺、杀、退,动作整齐,喊声震天。
    除了这些人,整个镇子安安静静。
    罗家围楼,小花园里,六个人围坐在石桌旁。
    常德胜,罗静柔,罗振兴,罗张氏,罗兴兰,张弼士。
    石桌上摆著茶,还有几碟点心一南洋的娘惹糕,花花绿绿的,看著挺喜庆。
    可这会儿,没人有心思吃。
    罗振兴拿出个红木匣子,紫檀的,油光水滑。他推给常德胜,脸上带著笑:“振邦,这是早些说好的,五十万两。坤甸各大家族一起凑的,是给你、给北洋、给朝廷的谢礼。”
    常德胜接过匣子,心跳都漏了一拍。
    五十万两。
    他脑子里那本帐哗啦啦翻开了一一大清朝一年的財政收入才多少?八千万?九千万?肯定没上亿。这五十万两,相当於全国財政总收入的千分之几了!
    这南洋巨富砸起银子来,真是顶不住啊!
    对了,后世传闻说,南洋华侨为了“送走”大清朝,前前后后砸了四千多万两……这银子要是砸给我就好了,有个两千万就能把大清送走了!
    他打开匣子,里头就一张银票模样的东西,印著繁复的花纹,中间四个大字:凭票即付。下头一行小字:鹰洋柒拾万圆。
    这是滙丰银行的匯票,鹰洋一圆的含银量差不多是七钱二分,七十万鹰洋差不多就是五十万两。常德胜盯著那票看了三秒,然后“啪”一声合上匣子,顺手递给旁边的罗静柔。
    “你收著。”
    罗静柔愣了愣,脸一下子红了。旁边张弼士“噗嗤”一声笑出来,罗振兴和罗张氏对视一眼,也都笑了罗静柔接过匣子,抱在怀里,低著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儼然已经是常夫人了。
    常德胜心里那本帐又翻了一页,这五十万,是“坤甸自治邦项目”的“工程款”,不是给他一个人的。李中堂那边得送,朝廷那边恐怕也得分一点,如果想让这官儿当得稳一些,恐怕还得孝敬西太后一笔……最后能落手里的,不知道够没够五万?
    朝鲜项目的启动资金,恐怕得指著巨富婆了……
    张弼士瞧他那样,就知道这小子心里在算帐。他咳嗽一声,把话题扯回来:“好了,帐结清了。现在,该说说振邦和静柔的婚事了吧?”
    他看向罗振兴和罗张氏,笑嗬嗬的:“我就当个媒人。静柔和振邦,那是两情相悦,又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妹夫、妹子,你们说说,这嫁妆,该给多少合適?”
    常德胜耳朵立马竖起来了。
    可面儿上,他还得装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端起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心里却跟猫抓似的:给多少?给多少?
    罗张氏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常德胜,真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啊。她拉了拉罗振兴的袖子。罗振兴会意,清了清嗓子。
    “振邦啊,”他开口,声音挺温和,“静柔是我罗家的掌上明珠。这些年,我和她娘,从没捨得让她受半点委屈。”
    常德胜赶紧放下茶碗,坐直了身体:“是,伯父伯母疼爱静柔,晚辈看得出来。”
    “你这次在坤甸做的事,”罗振兴看著他,眼神认真,“救了罗家满门,救了小兰芳上下几千口。还让罗家成了坤甸之主,这份恩情,罗家记著。”
    他顿了顿,说:“嫁妆么……罗家在霹雳州有座锡矿,在新加坡有铺面四间,都在静柔名下,这些產业,一年总有个两万两收入。另外,在香港的威灵顿街有一间茶庄,荷里活道一间药材行,这两处,一年也能有几千两进帐。上环新填地还有两块地皮,也都归她。”
    常德胜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
    马来亚的锡矿……他常德胜现在也是家里有矿了?
    还有新加坡和香港的铺子、地皮一一那两处以后可是寸土寸金啊!必须得长期持有!
    还有一年两万几千两的固定进项……淮军营兵一个月的月餉照章就是四两,一营五百兵丁,一年就是两万四千两!
    也就是说,光罗静柔嫁妆的年收益,就够常德胜支付五百名私兵的军餉了。
    北洋的规矩可是兵为將有,讲究一个吃谁的餉、穿谁的衣,就是谁的私兵!而手里头只要能有一营私兵,那他在北洋体系里面的地位马上就不一样了一一他可就是入门级的北洋军阀了。
    当然了,真正要拥有一营私兵,一年指著这两万四千两花是不够的。还有军官的薪餉、全营的伙食费、骡马乾草费、训练和装备维护费……杂七杂八加一块儿,一年有五万两那就差不多了。
    另外,要把这一营兵装备起来,至少还得有五百支步枪、四挺马克沁重机枪、四门80毫米迫击炮、五百把工兵铲,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装备,还有弹药……再准备个五万两银子应该足够了。
    罗振兴接著说:“另外,罗家再出十五万两现银,给静柔压箱底。”
    又是十五万两……
    常德胜已经忍不住要笑出声来了。
    这十五万两,加上那五十万“工程款”里面能落在他兜里的,至少就是二十万两活钱,再加上一年两万多的流水……从现在开始,算到甲午年,也能有个十万八万的。
    这下他光是靠巨富婆的钱,就能在甲午战爭爆发前拉起两个真正有战斗力的营头………
    “这……这怎么好意思。”常德胜满脸正经,可嘴角那点压不住的笑意已经出卖了他。
    罗静柔斜他一眼,低声道:“装什么呢。”
    张弼士哈哈大笑,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好,这婚事就这么定了!不过正式婚礼得回天津办……妹夫,现在坤甸初定,你要是一时走不开,不如就让你家老大送静柔北上,顺便帮著振邦管管杂事儿。如何?”罗振兴点点头:“行,就这么办了……等坤甸这边安顿好了,我再和静柔她阿妈一起北上来参加振邦和静柔的婚礼!”
    张弼士又问常德胜什么时候可以启程?
    常德胜说:“等坤甸这边的事安排妥了,我就动身。”
    罗振兴问:“坤甸这边,你打算留谁?”
    常德胜早就想好了。
    “商子纯。”
    他说:“子顺这人,稳重,忠诚,打仗也有一套。留他在这儿,当驻坤甸委员,领五品衔,协理军政,督练新军。两年內,一准能帮岳父您把两千坤甸自治军练出来。”
    罗振兴点点头:“商委员確实合適。那……你什么时候走?”
    “就这两天吧,”常德胜说,“跟著广甲號一起走,先去趟新加坡,然后和南洋这边北上和中堂谈合作的大人们一起,坐招商局的船,由广甲號护著北上。”
    回屋后的常德胜正对著油灯,脑子里那本帐翻得哗啦啦响。
    五十万两匯票在罗静柔那儿,嫁妆里的锡矿、铺面、地皮一年能生两万几千两,十五万两压箱底现银,自己还能落五万两“工程款”提成……
    “前世因为房子和彩礼的事儿,过劳死了都还没解决个人问题. ..”他往后一靠,长长吐了口气,“这辈子可好,媳妇自带嫁妆,还倒贴这么多……”
    他掰著手指头,又算了一遍。
    锡矿得找人打理,新加坡和香港的铺面得收租,两块地皮先捂著等升值……对了,到了朝鲜,说不定还能找到新的財路。
    “听说朝鲜有金矿和铜矿,还挺大的,搞好了……一年少说又能多个几万两进项。到时候就再扩一个吉………,”
    他越想越美,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有了三个营,甲午年应该就能干点什么了。然后……”他嘀咕著,“再继续搞钱,继续练兵,继续往上爬。等爬得够高了..”
    他忽然顿了顿,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辈子,这样的贤內助还能得几个?”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乐了。
    “一个罗静柔就够我吃几辈子了,还几个?”他摇摇头,“贪多嚼不烂,贪多嚼不烂”
    正胡思乱想著呢,门外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这么晚了,会是谁?
    “谁啊?”
    “振邦,是我。”罗静柔的声音。
    常德胜赶忙起身开门,门一开,却愣住了。
    门外站著两个人。
    罗静柔站在门口,冲他笑了笑。
    “给你燉了燕窝。”她说,迈步进来,把托盘搁在桌上。
    她身后半步,还跟著个人。
    常德胜抬眼一瞅,心里那根弦儿一下又绷紧了。
    是大仓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