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1年,3月8日,傍晚。
    坤甸,华人甲必丹衙署。
    坎普上尉坐那儿,听著常德胜好一阵子摆事实、讲道理,原本紧绷著的表情明显已经鬆弛下来了。他这一鬆弛不要紧,可把跪在地上的那个拉完了的拉破伦苏丹给嚇蒙了。这位虽然不懂德语,但他懂荷兰人啊!
    荷兰人是白皮洋人不假,但是吧,这荷兰国的“含洋量”早就不足了!一个亚齐苏丹国二十年都镇压不下去,那些个从荷兰本土派来的白皮天兵一个个的都松松垮垮的,比自己的王宫卫队看著也强不了太多。那姓罗的要是抱上了英国、德国、法国这些“高含洋量”的粗腿,那荷兰佬还能怎么样?为了个坤甸还能对法兰西、德意志或大英帝国开战不成?
    姓罗的要是识趣点儿,再给荷兰人递个阶,搞个什么“自治邦”,承诺“不独立”,那帮巴达维亚的官僚,一准儿能把自己卖了!!
    “別信他们!”
    苏丹猛地往前一扑,想抓坎普的裤腿,被沃尔夫冈拿枪托顶住了。他扯著嗓子用荷兰话喊,声音都嘶哑了:“坎普大人!您別糊涂!这些中国人一一他们有四万万人!整整四万万人啊!”
    “你让他们占了坤甸,用不了十年.....不,五年!整个西婆罗洲,你连个马来人的影子都找不著!到时候全是华人!全是!!荷兰在西婆罗洲的统治就完了!巴达维亚能饶了你?”
    坎普眼皮子跳了一下。
    四万万人,东方世界的天朝上国...相当於西方的罗马!还不是过去式,而是过去、现在、將来式!如果放开了让华人进婆罗洲,十年后,西婆罗洲有个上百万华人,兰芳共和国恐怕就真的回来了。常德胜听不太懂荷兰话,但他瞅著苏丹那副德行,心里大概明白了。
    这孙子在求饶,在用事实挑拨离间。
    不过没关係,现在婆罗洲的华人是一手拿著“真理”(马克沁真理、小钢炮真理、毛瑟枪真理),一手有“诚意”。
    “阿伯,”常德胜转头看罗振兴,“该拿出点诚意了。”
    罗振兴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黄皮信封,厚厚的,里面都是诚意,封口用火漆封著。他走到坎普面前,双手递过去。
    “上尉,”罗振兴说,“一点茶水钱,不成敬意。”
    坎普盯著那信封,知道里面是什么,华人就喜欢搞这一套,但他却没马上去接。
    罗振兴把信封往前又递了递:“范德波尔专员那边,也有一份。一样的数,都是一万和银。”坎普脸上露出了笑容,但还是没动。
    罗振兴明白这货的意思,嫌少!於是又加码道:“以后每个月,您和波尔专员,一人一千和银顾问费。还有一笔钱,送去巴达维亚 . ...疏通关係,总得打点一下。”
    常德胜在旁边听著,同时也在学习。自己之前收钱太爽快. ..人给多少,自己就收多少,太实诚了,这不对!以后得学会抬价,这荷兰人现在就在抬价!
    本来是一次性的一万和银,现在一个月又有一千,拿够一年就一万二. . ..那个波尔专员、巴达维亚那头的专员也都有的拿,这不就能共同进步了?
    这才是老专员的水平啊!
    常德胜正有所领会的时候,坎普终於伸出手,接过信封了。
    “我也有钱!”拉苏丹看见坎普拿了钱,就知道要完,赶紧扯著嗓子喊,“坎普大人!我有钱!我宫里. . ...我宫里有的是金银!翡翠!宝石!我都给你!全给你!比他们给得多!”常德胜虽然听不懂这个苏丹的荷兰话,但意思他是能猜到的。
    他往前凑了凑,用德语对坎普说:“上尉先生,这个苏丹-.. ..已经一无所有了,是个无產苏丹了!”无產..,苏丹?这什么词儿啊?
    坎普扭头看他。
    “他的军队没了,”常德胜说,“坤甸城现在姓罗。王宫.....罗先生的人应该已经进去了。就算他真有钱,那钱在哪儿?在罗先生手里,还是在他自己手里?”
    “退一万步说,”常德胜继续分析,“就算他真能给你钱. .. .你收了,波尔专员收了,然后呢?你们向巴达维亚报告,说华人在大清和德意志的支持下造反,夺了坤甸城,请巴达维亚发兵反攻?不说巴达维亚有没有兵派,就你们俩这顾问、这专员,还当不当了?”
    德国和大清.. .坎普心下一沉,这两国有一个出手,荷属东印度都对付不了,这俩一起上了,巴达维亚还能怎么办?只能找替罪羊了!
    “可收了罗先生的,就不一样了。”常德胜又道。
    坎普问:“怎么……怎么不一样?”
    “罗先生贏了,但他不想独立,他还想打著荷兰人的旗號,当荷兰人的官儿。”常德胜说,“你们帮他递个话,就说苏丹残暴,屠杀华人,抢劫华埠,激起民变,罗先生是“拨乱反正』,是“保境安民』。巴达维亚那边,有个阶可以下,还能每个月多收一笔税. . ...他们会不高兴?”
    “你们俩呢,该当顾问还当顾问,该当专员还当专员,每月还能多拿一千和银。”常德胜笑了笑,“这帐,不难算吧?”
    坎普掂了掂手里的信封. 那拉苏丹说的五年、十年后西婆罗洲有多少华人的,关他什么事儿?到时候他早就退休回荷兰养老了。
    拉苏丹还在喊,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坎普大人!我发誓!我宫里的財宝,都给你!全部. .. ..”坎普突然抬头,瞪了他一眼。
    “你给不了。”坎普已经翻脸不认人了,“你的军队没了。坤甸城已经在罗先生手里。你的王宫...…”他看了一眼罗振兴,“也在罗先生手里。你拿什么给?”
    “我真有!我真...”
    “够了。”坎普打断了他,把装满钞票的信封,塞进怀里,又拍了拍。然后他看向常德胜,用德语说:“苏丹……不能留。”
    常德胜点点头。
    他朝沃尔夫冈使了个眼色。
    沃尔夫冈上前两步,一手拎起苏丹的领子。苏丹还想挣扎,被两个佣兵一左一右架住,拖死狗似的往外拖。
    而一旁的罗振兴却抬手一拦:“且慢!”
    常德胜和坎普都看著罗振兴。
    罗振兴咬著牙,一字一顿地道:“这个拉赫曼屠我华埠,罪大恶极,理应公审定罪,明正典刑!如此,方能振奋人心!”
    常德胜点了点头,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