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从外面被推开。
    金纹白袍,檀香气息,一张几十年如一日的温润面孔。
    天元圣主跨进囚室,目光扫过冰冷的石壁和那颗冷白色夜明珠,最后落在石床边缘的女孩身上。
    江雪儿没有抬头。
    手指微微蜷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对面墙壁的上,一动不动。
    天元圣主站了三息。
    见她毫无反应,自己搬了张石凳坐下来,腰弯了弯,脸上的笑容拿捏出经过反覆排演的慈爱弧度。
    “雪儿,爹来看你了。”
    安静。
    封禁法阵运转的嗡鸣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隙。
    天元圣主清了清嗓子。
    “这几天委屈你了,爹知道你心里有气。”
    “但你冷静下来想一想,这件事对你只有好处。”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林无极,大成圣体,另类成道,肉身比大帝还强横。”
    “放眼整个宇宙,活著的大成圣体不超过五个,这种人做你的道侣,你去哪儿找第二个?”
    江雪儿的视线从墙壁裂纹上挪开,低下头,看著自己蜷在膝盖上的手指。
    还是不说话。
    天元圣主把这当成了鬆动的信號,加快语速。
    “元空道主亲口许诺过,只要先天圣体道胎孕育成功,赐仙经,两株万古神药,外加一座星域的统辖权。”
    “仙经,雪儿,咱们圣地立派几十万年,帝经都没有,一夜之间就能崛起。”
    他站起身来回走了两圈,声调越拔越高。
    “到那时候,天元圣地的名號会传遍每一个角落,比帝统还响亮。所有人提起先天圣体道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们天元圣地。”
    他转过身,两步走回江雪儿面前,弯下腰。
    “你知道元空道主怎么说的?上一个先天圣体道胎在仙穹之中称帝,达到了至高无上之境。”
    “你的孩子会是第二个,仙穹大劫將至,圣体道胎能镇压劫难。”
    “你的孩子会成为天地间最伟大的英雄!”
    天元圣主说到这里的时候嗓音变了调,眼底翻涌著某种压都压不住的东西,嘴角的弧度已经脱离了慈父的范畴,瞳光放大,手指攥紧又鬆开,整张脸因为亢奋而微微泛红。
    “到时候你就是最伟大英雄的母亲,功不可没!”
    “而天元圣地会成为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势力!比帝统更高,比仙门更盛!”
    回声在石室里碰了两个来回才散尽。
    他压住胸口翻涌的气血,用力吐出最后一句。
    “无论如何,今夜你就和大成圣体圆房。”
    “为天元圣地几十万弟子的未来,也为你自己。”
    话说完,他嘴角那抹亢奋的弧线还没收回去,呼吸比平时粗了一倍。
    江雪儿抬起头。
    天元圣主的笑掛不住了。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挣扎。
    乾乾净净,冷到骨头里。
    “像你对待母亲那样吗?”
    一句话。
    天元圣主脸上所有精心维持的慈爱表情在这一刻碎了个乾净。
    “你说什么?”
    江雪儿没有重复。
    她收回目光看向石壁裂缝,外面的星光稀薄,照在她手背上一线。
    天元圣主沉声道。
    “九幽冥府兵临天元圣地,两位至尊封锁。”
    天元圣主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
    “他们的老祖封在血狱十万年,需要你母亲的血做引子破封,你母亲的血最合適。”
    江雪儿的母亲乃是通明道体,逊色於先天道胎。
    但是也很强,不然也不能生出江雪儿这个先天道胎。
    江雪儿的声音很轻。
    “所以你就在母亲茶里下了禁神散。”
    “在她失去意识之后亲手种下道枷,把她装进囚棺,连夜送到了九幽冥府的军帐中。”
    “那件事我逼不得已!!”
    天元圣主往前踏了一步。
    江雪儿冷笑:“连同母亲一起送出去的,还有大哥和二哥。”
    “大哥才十四岁,所有人都说他是万年一遇的天骄。二哥十一岁,你把他们一起塞进了囚棺。”
    “九幽冥府要一份道体血脉,你给了三份,换了一纸百年不犯的停战契约。”
    “你拿妻子和两个儿子的命,换了一百年太平。”
    天元圣主的嗓音拔到了嘶吼的边缘。
    “我有什么办法!!倾巢之力挡不住一日!不做交换,天元圣地万年基业毁於一旦,天元圣地数十万条性命全部陪葬!我是在救所有人!”
    “你在救你自己的位子。”
    江雪儿的目光转回来,落在天元圣主脸上。
    “你可以带著母亲逃,我们可以一起逃。”
    天元圣主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后来你跟所有人说是內乱,已经平息了。”
    “你把母亲的名字从族谱上划掉,洞府封死,法器焚毁,连她存在过的痕跡都不敢留。”
    这些东西,都是江雪儿回来天元圣地之后,才发现的。
    当时她知道这些事情的时候,天都塌了………
    她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没提高过一个音调,但封禁法阵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石室的温度在直线往下掉。
    “现在你又来了,穿著同样的袍子,带著同样的笑,说著同样的话。把我关在这里,让我去给一个四千七百岁的男人生孩子。”
    她停了两息。
    “囚棺换成了婚床,说辞都懒得换一套。”
    天元圣主的脸从白到青再到紫,胸口剧烈起伏了五六下,嘴唇翕动半天,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是你父亲!”
    “当初我保住了你的命!!!”
    江雪儿冷笑:“保住了我的命?只不过是因为母亲以死相逼,让你必须放我走,所以我才留下的吧……”
    “我知道。”
    江雪儿重新看向裂缝外的星空,目光穿过去很远很远,不知在看什么。
    天元圣主往后退了半步。
    石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天元圣主攥紧的拳鬆了,又攥,反覆三次。
    他脸上的表情轮换了一遍,从愧疚到恼怒到屈辱,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著暴躁与冷酷的扭曲上。
    他转身,白金袍角甩出一道弧线。
    “隨你怎么说。”
    背对著她,声音里没了半点温度。
    “今夜必须圆房。”
    “你母亲的命换了百年太平,你的命能换万世不灭的荣光。”
    “这是你身为圣女欠天元圣地的债。”
    他大步走向石门。
    “无论你愿不愿意。”
    石门轰隆合拢,封禁法阵亮了一闪归於沉寂。
    江雪儿坐在原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
    ………
    走廊外。
    天元圣主才迈出三步,一道高大身影从转角迎面走来。
    玄金蟒袍,银白长发,年轻过头的面容上掛著一种从骨子里溢出来的倨傲。
    林无极没有减速,径直走到天元圣主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成圣体独有的磅礴气血隨著掌心压下来,天元圣主的肩胛骨嘎吱响了一声。
    “岳父大人。”
    三个字从鼻腔里哼出来,尾音上挑,笑意里全是玩弄和审视。
    天元圣主脸上的铁青在一息之间切换成满面堆笑,腰弯到了三十度往下。
    “林大人折煞老夫了,不敢不敢,能得大人垂青是我天元圣地几十万年修来的福分,万万担不起这个称呼。”
    林无极把手收回去,隨意弹了弹指尖。
    “怎么,你女儿还是不听话?”
    “孩子脾气倔,一时转不过弯。”
    天元圣主赔著笑弓腰跟在林无极身侧。
    “大人放心,封禁法阵已压制了她全部修为,今晚不会有任何麻烦。”
    林无极哈哈大笑,笑声灌满整条走廊,两侧壁灯的火苗歪了三歪。
    “四千七百年都活过来了,还收拾不了一个小丫头片子?”
    他抬脚踏上通往东侧偏殿的石阶,蟒袍拖地,昂首阔步。天元圣主跟在后面,腰又弯低了两分。
    林无极走到石门前,大成圣体的气血灌入掌心,封禁法阵主动裂开通道。
    石门无声滑开。
    他跨了进去。
    里面,江雪儿坐在石床边,她抬起头,看到了那个穿玄金蟒袍的男人。
    林无极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息,嘴角又大了一分。
    “比形容的还漂亮。”
    他回头朝天元圣主摆了摆手。
    “行了,下去吧。”
    石门在天元圣主的笑脸前合拢。
    门內,脚步声一步一步逼近。
    门外,天元圣主脸上的笑抽搐了两下,消失乾净。
    他转身走进走廊深处,没有回头。
    石室中。
    裂缝中照进来的最后一线星光碎在她眼底。
    她在等的人还没有来。
    而三千万里外的星海尽头,一轮血月正撕裂虚空,直直扑向这颗古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