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大富是真的怕。
    他怕陈炎一高兴,把县衙也划进南城重建。
    那地方虽然破点。
    但好歹是他的窝。
    官当得再窝囊,也得有个盖印的桌子。
    陈炎听完,倒是认真想了想。
    田大富差点给自己嘴上来一下。
    他为什么要说出来。
    “县衙暂时不拆。”
    陈炎最后说道。
    田大富刚鬆口气。
    陈炎又补了一句。
    “但帐房要改。”
    田大富点头点得很快。
    “改,必须改。”
    “改成透明的。”
    “窗户开大点。”
    “让百姓路过都能看见你们数钱。”
    田大富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世子,这是不是太透明了?”
    陈炎看他,“你有见不得人的钱?”
    “没有。”
    田大富答得比谁都快。
    南城开工的第一天,比赶集还乱。
    拆房的。
    登记的。
    搬木头的。
    筛砂的。
    磨灰的。
    做饭的。
    看热闹的。
    陈炎站在一块临时搭起来的木台上,手里拿著一叠木牌。
    “每个人领工牌。”
    “牌上写名字。”
    “干什么活,记多少工。”
    “晚上按牌发钱。”
    “谁敢冒领,谁去修茅房。”
    下面有人问。
    “不会写名字怎么办?”
    陈炎指向公学。
    “学。”
    刘正平坐在公学门口,面前排了一长串人。
    他们今天不学经义。
    只学自己的名字。
    刘正平写一个,他们跟著画一个。
    画得像不像不重要。
    起码要知道自己叫啥。
    虎妞在旁边当小先生。
    她拿著一根小木棍,指著一个汉子的牌。
    “这个念牛大壮。”
    牛大壮不服,“我当然知道我叫牛大壮。”
    虎妞问。
    “那你指出哪个是牛字。”
    牛大壮沉默了。
    旁边几个孩子笑得东倒西歪。
    刘正平看著这场面,竟然觉得有点踏实。
    以前他教学生背书。
    背得再整齐,也离老百姓远。
    现在教名字。
    很土。
    但人家学完就能领钱。
    这学问,真能吃饭。
    林晚晴在另一边教妇人记数。
    一捆柴算几文。
    一盆饭算几份。
    一车砂记几工。
    白芷抱著琵琶坐在院里,拨出简单的调子。
    “一二三,三二一。”
    “十个一,是一十。”
    孩子跟著唱。
    妇人也跟著唱。
    唱著唱著,记工的人都能算两下。
    陈炎看得很满意。
    这就是生產力。
    赵承轩蹲在台阶上,脸色很苦。
    他被安排管秩序。
    不能打人。
    这活对他来说,属於折磨。
    有人插队。
    他想踹。
    陈炎瞪他。
    他忍了。
    有人偷懒。
    他想抽。
    赵清漪看他。
    他又忍了。
    最后他抓住一个混子。
    那人叫二赖子。
    一天领了三块工牌。
    一个叫二赖子。
    一个叫王小三。
    还有一个叫李铁牛。
    赵承轩像捡到宝一样,把人提到陈炎面前。
    “世子,这个能打吧?”
    二赖子立刻喊。
    “冤枉啊!”
    陈炎看著三块工牌。
    “你长得挺忙。”
    “一个人干三份活?”
    二赖子眼珠乱转。
    “我帮亲戚领。”
    陈炎道:“你亲戚呢?”
    “病了。”
    “都病了?”
    “对。”
    陈炎点头。
    “什么病?”
    二赖子卡住。
    赵承轩兴奋地活动手腕。
    二赖子立刻跪坐在地。
    “我错了!”
    陈炎看著他。
    “错哪了?”
    “不该冒领。”
    “还有呢?”
    “不该骗世子。”
    “还有呢?”
    二赖子茫然。
    还有?
    陈炎把三块工牌丟到他脸上。
    “你偷的不是我。”
    “是大家修路的钱。”
    “这条路是城南人的。”
    “你拿三份工钱,就是少买三袋灰,少修三尺路。”
    围观百姓脸色一下就变了。
    原本还有人觉得二赖子只是占点小便宜。
    现在听陈炎这么一说。
    那就不一样了。
    李婶第一个骂。
    “二赖子,你偷我家鸡窝的灰!”
    二赖子急了。
    “我没偷鸡窝!”
    “那你偷路!”
    “路是大家的。”
    “你偷大家的路!”
    这话很快传开。
    二赖子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
    赵承轩凑过来。
    “世子,真不打?”
    陈炎道:“打了他疼一会儿。”
    “丟人能疼几个月。”
    赵承轩若有所思。
    “阴。”
    陈炎点头。
    “学著点。”
    於是二赖子被安排去修公共茅房。
    胸前掛著一块木牌。
    上面写著。
    我偷大家的路。
    不会认字的人,孩子们会热心帮他念。
    狗蛋念得最响。
    “我偷大家的路!”
    二赖子蹲在茅房地基旁边,想把自己埋进去。
    赵承轩看得非常满意。
    “这比打一顿狠。”
    陈炎说道:“文明施工。”
    赵承轩看了看二赖子那张生无可恋的脸。
    觉得文明也挺嚇人。
    下午,几个城东的老板又来了。
    他们昨天没买到地。
    今天改了口风,说想给工地供饭。
    辛美娘看了他们的报价,笑了。
    “你这米,比金子还贵?”
    老板赔笑。
    “王妃,运输不易。”
    辛美娘把帐本推过去。
    “这是周家粮行现在的官价。”
    “这是你报的价。”
    “你给我解释解释,米为什么半路成精了?”
    老板脸色发僵。
    旁边一个妇人小声道:“王妃,我会做大锅饭。”
    另一个也说:“我也会。”
    “我家男人战死后,我一直给人浆洗衣裳,灶上活也能干。”
    辛美娘立刻拍板。
    “好。”
    “南城饭棚交给你们。”
    老板急了。
    “王妃,这妇道人家办饭,怕是不成体统。”
    赵清漪本来在旁边看工牌。
    听到这话,转身走来。
    她把剑鞘往地上一插。
    “你再说一遍。”
    老板立刻改口。
    “妇道人家心细,特別体统。”
    辛美娘满意了。
    “以后工地饭棚,女工来管。”
    “缝工服,煮饭,记菜,发汤,全算工钱。”
    一群妇人眼睛都亮了。
    她们以前在家里干活,没人算钱。
    现在做饭也能领钱。
    缝衣也能领钱。
    这比听什么大道理管用多了。
    林晚晴站在旁边,眼眶有点热。
    白芷走过来,轻轻碰了碰她。
    “林先生,以后女孩子来学,会更多。”
    林晚晴点头。
    “嗯。”
    刘正平正好听见。
    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女孩子学算帐,挺好。”
    林晚晴看他。
    刘正平老脸微红。
    “以后不容易被人骗。”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真不容易。
    晚上,第一段水泥路终於铺好。
    不长。
    就从公学门口到柳巷口。
    百姓围著看。
    谁也不敢踩。
    陈炎让鲁三爷立了木牌。
    未乾勿踩。
    结果第二天一早。
    木牌倒了。
    路面上多了两排脚印。
    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陈炎是王八。
    赵清漪看到的瞬间,脸黑了。
    赵承轩憋笑憋得肩膀乱颤。
    红韵已经去查人。
    辛美娘看完那几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字写得挺丑。”
    陈炎盯著那几个字。
    “別抓太狠。”
    赵清漪皱眉。
    “你不生气?”
    陈炎蹲下来,摸著那几个已经硬在路上的字。
    “生气什么。”
    “这可是人才。”
    几个人都看向他。
    陈炎抬头,“把人找出来,我有大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