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凉风呼呼的吹,却怎么也吹不散周本昌脑子里那团快要炸开的乱麻。
    他死死地怀抱著那只塑料打包盒,一双鞋在青石板路上踩得“啪嗒、啪嗒”极快,可身体却因为脑海里突兀荒诞的念头,而一寸寸渗出了凉汽。
    “不对劲……这事情,真是太玄幻了。”
    一点也不美食啊!
    周本昌低著头,在冷风里微不可闻地细细碎碎念叨著。
    做了这么久大厨,周本昌自问天下什么神仙火候没尝过?
    可偏偏,就在这么个破烂长街里,他的拿手好戏竟然被粗糲的大蒜、红尖椒给活生生打败了。
    这太不科学了。
    这是这种穷乡僻壤的厨师能有的手艺吗?!
    “陈锋……陈锋……”
    周本昌的嘴皮子不自觉地上下磕碰著,这个名字脑海中出现了十几遍,突然之间,他整个人有些惊恐地停下了脚步。
    一抹今天早上听闻这个名字时、还被他嗤之以鼻、甚至狂妄地冷笑连连的荒诞想法,轰的一声,再次蛮横於脑海中炸响。
    【京城红墙里那个单手掀翻过国宴灶台、让无数国之巨擘都为之惊嘆的传奇妖孽……怎么可能会跑这种满地鸡毛的偏僻老街来?】
    这是他早上的原话。
    可此时此刻,嘴里那层还没散乾净的黄酒大蒜回甘,以及隔壁柜檯后面、那个规规矩矩给人当擦桌子端盘子跑堂的苏家二少爷苏晨的古怪嘴脸……这两样最地铁证如山的东西在脑海里“轰”的一声撞在一起。
    周本昌的脸色在一瞬间由猪肝色生生憋成了一片惨白。
    该不会……
    真那么巧吧?!
    “打死我……我也不想相信啊!!”
    周本昌扯著汗湿的白衬衫领口,死死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京城红墙里的神仙人物,那是何等通天的富贵前程?
    出了红墙,全华夏最顶级的超五星酒楼和私人会所把支票本拍碎了都请不来的老祖宗,他图什么呢?!
    图每天去跟一帮泥腿子和大学生为了三十六块钱扯皮拉筋?!
    这根本就不符合逻辑,更不符合一个正常大主厨的做派啊!!
    不过,周本昌当年在红墙里待著的时候,由於资歷和层级的死规矩卡著,他由始至终也只是听过那个男人的传奇,自个儿真箇是一面都没见过。
    就算待会儿真箇两边当面撞上了,他周本昌也绝对拿不准这位“陈锋”到底是不是那位掀翻灶台的真神仙。
    “苏昂……苏大少手里肯定有消息!!”
    周本昌一咬牙,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焦急渴望的亮光。
    苏氏集团在城南手眼通天,苏昂既然能摆出这么大的天罗地网过来封杀,背后肯定动用过眼线去查过这间苍蝇馆子的消息,他那里绝对有渠道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內幕!!
    不过,眼下还不是去刨根问底的时候。
    周本昌吸了吸鼻子,有些彆扭地低头瞅了瞅怀里这只还往外冒著热乎气的塑料打包盒。
    他堂堂一个特级大师,办砸了苏氏集团交代的事,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得先回车里给那位正主——苏家大少爷一个过得去的交代。
    要是没有这盒红烧肉麵让对方试试,他空口白话跑过去说自个儿连个老头都比不过,苏昂指定得当场气得把他破口大骂不可。
    “得让他亲口尝尝……这才是最有说服力的!!”
    周本昌狠狠一转身,在这一刻,他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与矜持了,单手將那满是大蒜香气的打包盒往怀里一按。
    他脚下一迈,身形甚至带起了一道狼狈的残影,速度比刚才过来时还要快上三分。
    急吼吼地朝著那辆黑色大奔的方向狂奔了过去。
    长街拐角,大奔车厢里,气氛稍微有些冰冷。
    苏昂单手焦躁地搭在真皮椅背上,英俊的脸上虽然依旧掛著自得冷笑,可一双黑眸里不自觉流露出来的急躁,却怎么也藏不住。
    “苏总,周大师那边……刚才有眼线瞧见他把主厨服脱了,然后一个人气呼呼地跑出了门,去了长街东头的那家老刘麵馆。”
    老三在车门外不安佇立,手里死死攥著內部对讲机,有些小心翼翼地匯报著。
    “老刘麵馆?”
    苏昂眉头微微一挑,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解,隨即发出一声高傲、不屑的冷笑:
    “这老东西,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不好好在店里做菜,跑到那种苍蝇都不落脚的破烂麵馆去干什么?
    难不成,他堂堂国宴圣手,还想亲自去砸一个连厨师证都没有的市井老汉的灶台?”
    苏昂把手里的雪茄往菸灰缸里狠狠一按,吐出一口浓烈青烟,语气里带著对实力的绝对自负:
    “不用理会他要做什么。
    周本昌在京城红墙里待了整整八年,他那两只手倒腾出来的松茸鸡汤,尽显高雅。
    老三,你把后台的数据给我死死盯紧了,只要周大师的名头还在长街上亮著,那些不识货的傢伙回流不过是时间问题。
    在纯粹的厨艺面前,陈锋他们翻不起多大的浪花。”
    “是、是!!苏总英明,周大师的手艺,那肯定是稳操胜券……”
    老三忙不迭地扯著嗓子諂媚附和著,可他的嘴巴里,此时此刻却还在不自觉地疯狂分泌著口水。
    一双眼睛有些发直地瞅著人间烟火门外的长龙。
    “踏、踏、踏!!”
    就在两人的谈话间,车窗外那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突兀地传来了一阵极其急促、也极其狼狈的踩水声。
    苏昂狭长的眉头猛地一拧,冷眼隔著车窗往外一斜。
    只见一个穿著单薄白衬衫、浑身上下被汗湿透了的中年胖子,此时正毫无形象地猫著腰,一双手死死地把一个正往外冒著缕缕奇香的塑料打包盒当成宝贝似的按在胸口。
    那张满是富態的脸上红扑扑的,嘴里还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整个人活脱脱像是个刚从大牢里越狱出来的江洋大盗。
    正是周本昌。
    这位在城南只手遮天、受万人追捧的特级大师,此时此刻,竟然极其狼狈、急匆匆地一头撞到了黑色大奔的车门前!!
    “嘭!!”
    周本昌粗鲁地一把拉开车门,带著一股子浓烈、蛮横的红烧肉味,轰的一声,有些侷促、彆扭地一屁股直接坐在了苏昂的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