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泥鰍吐沙用淡盐水洗的话,要是盐放重了,那表面黏液脱得太乾净,煨出来不会太干吗?”
    星若手里拿著一把小竹刷子,站在后厨的灶台前平復了一下心中的余悸。
    外面的长街上,重型大锤砸碎青石板的闷响声隔著木门,震得案板上的搪瓷盆都在“嗡嗡”作响。
    “盐放三钱重,菜油滴五滴就差不多了,放在盆里不用换水。”
    陈锋单手抄起沉甸甸的菜刀,刀锋在红木案板上轻轻地一盪,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泥鰍天生在烂泥里钻营,骨血里的生腥气最是难消除。
    苏昂请的那帮洋厨子,一辈子也弄不明白,怎么用把这泥地里的腥气处理成地道的肉鲜。”
    原本有些烦躁的苏晨,听到陈锋这平静、有底气的话,双眼微微一怔。
    他看了一眼正坐在小矮凳上小心地用一根黑棉线去穿小兔子玩偶的萌萌,又看了一眼正弓著腰在泥鰍盆里揉搓的陈锋。
    不知为何,外面的电钻轰鸣声落在苏晨的耳朵里,突然变得不再那么刺耳了。
    “陈哥,那我今天……我今天还是照常就成吗?”
    苏晨声音里多了一丝倔强:
    “刚才我开门的时候瞧见了苏昂拉过来的三十多个黑衣推销员,身上全戴著对讲机,正拿著那种黑金卡挨个往街坊手里塞呢。
    我……我怕大伙儿一会儿一开门,全被他们那『九块九』的套路给勾走了。”
    “买卖做好自己就行,不用跟人斗气。”
    陈锋没抬头,右手顺势拉过那一筐红艷艷的朝天红尖椒。
    他利索地扯掉一截椒蒂,清脆的“啪嗒”声响起。
    “他苏昂用臭钱在街面上搞资本手段是吸引人了。
    可做饭最核心的东西,永远是坐在店里的食客,他们嘴里吃进去的东西,到底热不热乎,实不实诚。
    星若,看好了,今天的蒜不能拍,必须片成三分厚的薄片,煨的时候,蒜香才能一丝丝地浸进泥鰍的骨髓里。”
    “是!师傅!!”
    星若清脆地应了一声,赶忙抽出一柄小片刀,站在案板的另一侧,“唰、唰、唰”地片起了紫皮大蒜。
    而此时,长街的另一头。
    距离“人间烟火”不过五十米开外的十三家临街店铺前。
    “快点!!把脚手架给老子撤了!!保洁队上!地上的白灰要是清理不乾净,今天谁也別想从苏氏集团拿到一分钱的加班费!!”
    老三嘴里含著个哨子,一双血红的眼睛瞪得老大,扯著哑掉的嗓子,衝著满街的工人疯狂地挥舞著手臂。
    此时的老街,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十三家原本黑灯瞎火的老店面,在一夜之间被苏氏集团那庞大得让人髮指的资本力量,给生生扒掉了一层皮。
    冷冽的合金反光墙、一尘不染的落地钢化玻璃、还有门樑上那一排排在清晨的薄雾中散发著刺眼光芒的现代化黑金连锁灯牌,將这条古老、破旧的长巷,给割裂得面目全非。
    “苏总,人员已经全部到位了。”
    老三一路小跑著,侷促地弓著腰,站在那辆静静靠在墙根下的黑色大奔车窗前。
    苏昂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指缝间还夹著一根没有点燃的高档雪茄。
    他一双狭长的眼睛透过镜片,冷冷地打量著外面那一排已经站得笔挺、如同一支正规军队一样的服务员和推销员方阵。
    十三家店的门口,三十几名身穿统一黑西装、耳朵上戴著蓝牙耳机的专业推销员,此时正人手拿著一大叠烫金的黑金会员卡,眼神极其其凌厉地盯著街口。
    而在那些高档的玻璃大堂內,十几名从苏氏旗下各大高档酒楼通宵抽调过来的行政主厨,此时已经换上了雪白、没有一丝褶皱的主厨服,正规规矩矩地站在无烟冷料台前,等待著开锅的指令。
    往日里这个点连狗叫声都听不著几声、冷清极了的古老长街。
    在今天这个清晨五点半的时间节点上,却硬生生被这连锁动静,给烘托得热火朝天,空气里似乎都瀰漫著一股子霸道、冰冷的铜臭味。
    “苏总,按照您的方子,【九块九极品走地鸡火锅】的传单已经让人顺著南区的各大写字楼、影院全派出去了。”
    策划部的年轻经理手里紧紧地抱著平板电脑,声音里却全是狂热。
    “异业联盟那边的短消息也全部定向发送完毕了。
    现在还没到开业的点呢,社交媒体上咱们老街『超级体验空间』的预约人数,就已经衝破了五万大关了!
    只要咱们把这大门一开,那些贪便宜的散户和洗浴中心的高端会员,一秒钟就能把门槛给踩烂!!”
    他摘下了金丝眼镜,用手绢擦拭著镜片,脸上一抹病態、傲慢的冷笑,一点点地从他的嘴角处勾勒了开来。
    “陈锋他们,现在在屋里折腾什么呢?”苏昂淡淡地问了一句,言语中满是身居高位的冷彻。
    “我……我刚才让人去扒著门缝瞅了一眼。”
    老三擦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脸上的神色说不出的古怪:“那穷厨子……那穷厨子今天大清早去城郊市场,没买什么好东西。
    他弄了几大筐黑乎乎、满是黏液的活泥鰍,还有几箱便宜的红尖椒,听里面的动静,正跟那个小女徒弟在那儿片大蒜呢。”
    “泥鰍?红尖椒?”
    听到这两个词,站在车窗外的年轻经理微微一愣,隨后忍不住放肆地低声嘲笑了起来。
    “苏总,这穷厨子真箇是烂泥扶不上墙。
    咱们这边用北区冷链走地鸡打价格战,他手里没钱跟咱们耗,居然跑去买这些菜市场上下贱的泥鰍来应付食客?
    他这是准备用一碗泥巴汤,来跟咱们苏氏集团死磕吗?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苏昂將眼镜重新架回了鼻樑上。
    镜片后狭长的黑眸里,对陈锋的忌惮在这一瞬间彻底散了个乾净,只剩下一种对底层手艺人深沉的鄙夷。
    “资本的闭锁线,从来不是靠两把野方子就能挣脱得开的。”
    苏昂冷笑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自己紧绷的西装领口。
    “老三,传我的命令。
    待会大门一开,十三家店同时放炮!!
    直接把咱们的『超级诱饵』给我顶在最前面。
    我倒要看看,他陈锋那一锅烂泥里捞出来的畜生,能在我们这十三家天罗地网的捕鼠夹面前,撑得过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