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赤厉真人彻底形神俱灭之后,盘踞在炎渊火泽深处的庞大太乙威压,终於如风吹残云般缓缓散去。
    周遭虚空中肆虐的火毒煞气,也渐渐平息下来。
    玄曜静立於虚空之中,並未因这一场越阶斩杀太乙金仙的战果而生出半点轻狂。
    他缓缓收敛法力,细细感应著自身体內的消耗。
    此战虽胜得乾净利落,但他体內法力与福德清气损耗皆是不小。
    尤其是连续两次催动极品先天灵宝落宝金钱,强行斩断太乙金仙与法宝之间的联繫,更让他的元神生出一丝疲惫。
    若非识海之中有那尊阴阳水火护道神將盘坐镇守,脑后水火道轮不断流转出莹莹壬水清光滋养元神,此刻他怕是连这般从容立於虚空,都要多费几分心力。
    “修行越往后去,每一重境界之间的差距,便如鸿沟天堑。”
    “今日能胜,实在是占了天时地利与诸般巧合。”
    “那赤厉真人本就根基虚浮,眉心又带著未愈的致命道伤,再加上强攻先天祖树,惹来天地禁制反噬,战力本就去了三成。”
    “最要紧的是,他手中两件赖以护身的法宝,皆被落宝金钱这等因果异宝克製得死死的。”
    “若换作一尊法则凝练、根基扎实且心无旁騖的太乙金仙,自己今日绝不可如此冒进。”
    玄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运转福德清气,缓缓抚平体內有些燥热的经脉。
    隨后,玄曜大袖朝虚空一卷,將赤厉真人陨落后遗留的诸般法宝与乾坤储物之物尽数收入袖中。
    粗粗一扫,其中各种神材矿石堆积如山,显然皆是赤厉真人这些年在东方搜刮而来的好东西。
    而这一堆战利品中,最有价值的,莫过於那柄极品后天灵宝赤焰飞刀,以及那只中品先天灵宝赤铜火葫。
    飞刀材质极佳,乃是罕见的先天火铜辅以地肺精金炼製。
    只是赤厉真人祭炼得太过急功近利,刀身上常年缠绕著地肺火毒与累累怨气,显得邪气森森。
    若不加洗炼便贸然使用,极易被其中火毒反噬道心。
    清点完毕后,玄曜並未急著处置这两件宝物。
    他转过身,將目光落在脚边那条被南明火洗炼得服服帖帖、老老实实的暗金小蛟身上。
    玄曜袖口一拂,取出一柄扇面流转著淡淡黄沙之气的宝扇。
    正是他早年从紫府洲黄风道人手中缴获的黄砂宝扇。
    此宝原本沾染了无数黄风火毒与污秽之气,但经过玄曜在青黑山中以南明离火反覆煅烧洗炼,如今內部杂质怨念早已被焚烧殆尽,只留下最精纯的戊土风砂力量。
    “老蛟。”
    玄曜淡淡开口。
    那玄水老蛟听得呼唤,浑身一抖,赶忙將一丈长短的身躯盘得整整齐齐,蛟首贴在水面上,颤声道:
    “小妖在,老爷有何吩咐?”
    玄曜將黄砂宝扇虚虚托起,送至老蛟身前。
    “你镇守我青黑山风雷外潭,日后少不了要梳理水脉,镇压各处杂流浊气。”
    “此扇虽非水属,却能操纵风砂,聚风成阵,刚好能配合你蛟属本能神通。”
    “今日便赐予你。”
    “不过你须记住,法宝在手,不是让你在山外作威作福,而是要你恪尽职守,戴罪立功。”
    玄水老蛟先是一愣,隨后蛟瞳中顿时涌出狂喜之色。
    他原以为在青黑山只能当一辈子苦役,没成想大老爷今日竟还愿意赐下这等宝贝。
    它当即在水面连连叩首,蛟尾摆动,颤声道:
    “老爷大恩,小妖铭记於心!”
    “往后小妖在风雷潭中,必定寸步不离,兢兢业业梳理水脉,绝不敢辜负老爷信任!”
    说罢,老蛟一口將黄砂宝扇吞入腹中温养,整个身躯都散出几分喜气。
    打发了老蛟,玄曜转而看向一旁静立的灵霄。
    他將那柄赤焰飞刀摄入掌心。
    这飞刀虽被污得厉害,但底子极好。
    玄曜指尖一点,一缕温和的南明离火透体而出,没入刀身之中,先將里面残存的暴戾火毒与怨气暂且压制。
    “去。”
    待飞刀表面的赤光渐趋柔和,玄曜才將此宝递到灵霄身前。
    “灵霄,你天生速度极快,搏杀手段也刚猛凌厉,却唯独缺了一件能在瞬息之间斩灭强敌的利器。”
    “此飞刀正是杀伐宝物,与你的遁速最是相合。”
    “不过此刀沾染过太乙修士的怨毒心火,凶性未尽。你带回去后,需日日以自身风雷清气小心洗炼。”
    “切记,莫要被其中杀意乱了道心。”
    灵霄上前一步,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这柄寸许长短的白赤飞刀。
    她清冷的脸上,此时也难掩激动。
    双眸之中,精光奕奕。
    “小妖灵霄,叩谢老爷赐宝!”
    “日后必以此刀护持青黑山道场。若敢妄动杀念、坏了老爷福德,便教我真灵受万火焚烧之苦!”
    灵霄立下重誓,將飞刀小心收起。
    分宝之后,玄曜方才挪开目光,重新投向那株耸立在火泽中央的先天水火祖树。
    此时大阵已撤,祖树周遭的水火气机却依旧如沸水般狂乱。
    树干中央的先天胎盘,似乎感应到了玄曜体內的南明火印与壬水清光。
    它轻轻律动著,散发出一缕缕极其精纯却又带著惊惧的微弱道韵,似乎在防备玄曜也如那赤厉真人一般,前来强取豪夺。
    玄曜並未贸然靠近。
    他深知此等天地生灵皆有灵性。
    於是他伸手一指,掛在腰间的镇心如意便飞了出去,悬停在祖树与胎盘上方。
    如意之上,大放温润清光,垂落下万道柔和如水波般的福德清气。
    那清气悄无声息地融入祖树周围暴乱的水火气机之中。
    福德清气最擅安抚万物。
    在这温润光华的照耀下,先天祖树上原本疯狂摇曳的枝叶渐渐平静下来。
    那枚先天胎盘的律动,也变得舒缓许多,对玄曜散发出一股亲近与感激的微弱意念。
    就在这清气抚慰祖树之时,遥远的外围火泽之中,忽然传来一阵阵破开水浪的急切声响。
    “嗯?”
    玄曜目光一转,望向远方。
    只见数十名炎渊族修士,在一名鬚髮赤蓝交错、面容极其苍老的老者带领下,跌跌撞撞地朝火泽核心赶来。
    那领头的老者修为已臻金仙后期,只是此刻面色惨白如纸,体內法力气机更是紊乱不堪,显然身受重创,且伤势已拖延多年。
    他们一见到立在水面上的玄曜,尤其是看到赤厉真人遗留在原地的太乙法身劫灰,浑身皆是猛地一颤。
    那老者双膝一软,毫不犹豫地在水面上大拜下去:
    “炎渊一族老祖炎衡,率残存族人,叩谢大仙出手斩杀恶贼,救我全族於灭顶之灾!”
    身后数十名炎渊族人也纷纷跪倒,六目之中儘是泪水。
    玄曜拂袖虚托,一股柔和力道將炎衡老祖轻轻扶起。
    “道友请起。”
    “赤厉真人行事无道,强行圈占福地,奴役先天遗族。贫道修行福德之道,今日不过是顺应天数,斩了这为非作歹的太乙修士。”
    “道友不必多礼。”
    炎衡老祖伏在水面上,声音颤抖,隨即將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大仙有所不知。”
    “数千年前,那赤厉真人仗著紫府仙庭的名號强闯火泽。贫道当时虽有金仙后期修为,可对方手握先天灵宝赤铜火葫,又以太乙境界死死压制。”
    “贫道不过交手数招,便被其重创道基,险些身死道消。”
    “万幸,这株祖树与贫道一族同源而生,在关键时刻落下一道先天禁制,將贫道残命死死护住,又遮掩了些许天机。”
    炎衡老祖老泪纵横,指著周围那些乾枯混乱的河床。
    “这数千年来,贫道只能眼睁睁看著族中子弟被锁脉桩日夜抽取血脉精气,却因伤势太重,连地脉都不敢踏出一步。”
    “贫道心中,当真是生不如死。”
    “今日若非大仙从天而降,斩了那赤厉,我炎渊一族怕是再过数千年,便要落得个灭族绝嗣的下场。”
    老者再次躬身施礼,身形颤颤巍巍。
    玄曜静静听著,看著这位垂垂老矣、几乎耗尽生机的金仙后期修士,心中也生出几分唏嘘。
    这便是洪荒天地的残酷之处。
    境界压人,便如万重神山压顶。
    一个境界之差,往往就是仙凡相隔。
    炎衡不过金仙后期境界,能在太乙金仙手下保住真灵不灭,又暗中护持了如此多族人的残脉性命,本身已是极难得的造化。
    非大智慧、大毅力,不可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