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生愚钝,一时难以理解,还望大人详解!”周文举道。
    “陛下喜的是,他给令尊大人下达的抚民之旨,令尊大人执行得深合圣意……”
    周文举一颗心怦怦狂跳。
    只需要这一句话,就宣告他在岐山所做的一切,顺利度劫!
    不管闯出了何种大祸,都不会真的成祸!
    一开始的图谋设计,全盘成真!
    忠八目光幽深无比,与他的眼睛对接:“陛下忧的是……凶器藏於民间,终是法度之大患也!”
    信十三开口:“未知周公子可否劝一劝河西之民,让他们將手中利器,献与陛下?”
    周文举手中茶杯拿到了嘴边,目光慢慢抬起,没有回答。
    忠八趁热打铁:“圣人言,兵乃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相信当日周公子为村民制此凶兵,亦是不得已而为之,然而今日,情况已然大改。岐山百姓户户有田地,人人有衣穿,安居乐业,再无『动刀兵』之『不得已』,何不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周文举手中茶杯轻轻放下:“小生与河西三万村民俱是大宇之民,为陛下分忧,为国解难,理所当然,只是……”
    两人精神大振。
    因为前半截,已经是认可的態度。
    后面的话儿,只能是条件。
    提条件是好事,能谈就行!
    “周公子有何难处,儘管道来!”忠八道。
    周文举道:“炼製枪枝弹药,材料、精力、人工……俱是花费,若是空手取之,只怕村民有些杂音,所以,小生以为,不若……朝廷出资,购买之!”
    “购买也不是不可,只是……未知公子觉得,何种价格比较合適?”两人心头也同时大跳,出钱买是解决问题的途径,但是,朝廷军费有限,若是来个狮子大开口,陛下可也承受不起。
    这十日时间,他们最关注的就是这枪了。
    他们已经判定这枪,真的可算是世俗神器,若是购买,必是天价,现在,果然提到了这个敏感问题。
    “枪枝100两银子一支,子弹一分银子一颗,未知两位大人觉得,此价如何?”
    “100两?”忠八眉头皱起。
    信十三也开口:“周公子真的能让村民,以如此价格將手中之枪序数卖出?”
    忠八是文人,文人稍微隱晦些。
    但信十三是脉修,头脑简单些,直接將自己的內心欣喜表现了出来。
    是的,他们二人內心是真正的大喜过望。
    枪,在他们的內心价目表上,设定的价格是万两白银。
    这价格还绝对不离谱。
    如果允许对外销售,那些走南闯北的富商,谁不想买上一把防身?万两白银绝对会抢著买。
    而现在,周文举开出的价格,只是百两!
    价格一下子差了百倍!
    让他们怎一个激动了得?
    周文举轻轻一笑:“此枪单以价值而论,报价万两白银不为过也,然而,为国效劳,为陛下分忧,岂能等同生意?若不是需要制器材料,需要人工,亦需要制器之匠持续保有炼器之激情,小生寧愿分文不取。”
    忠八道:“周公子为国效劳之心,相信陛下闻之,亦是圣心甚慰也!未知此枪共有多少支,子弹又有多少?”
    “枪枝三千,子弹目前库存的大概有百万颗。”
    “明日,我兄弟二人,带四十万两银过来,先取这一批如何?”
    “可以!”周文举道。
    “那就一言为定?”忠八站起。
    “一言为定!”
    “今夜,告辞了!”忠八道:“明日清晨,再来拜访!”
    “两位大人,慢走!”
    两人出了红亭,脚步轻快,到了门边,回头一礼,同时破空。
    两人离开了。
    周文举心头好不畅快。
    畅快理由之一:岐山县一场胡闹,圆满收场,贺黎两家被灭这样的凶案,顺利度劫,因为陛下的意思清楚明白,只要枪的事情如了他的愿,什么罪都给你抹了。两位侍郎有意见,到厕所去提——这就是“旁人杂音,尽如过耳蚊蝇”的现代式解读。
    畅快的理由之二:还是军火生意赚钱啊。
    枪枝製作成本,不超过一两银子。
    子弹的成本,更是小得可怜。
    他说得慷慨激昂的成本价,事实上已经悄无声息地翻了百倍。
    人家还大喜过望,生怕他反悔。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是不是得恭喜你?”
    周文举回头,就看到了墨紫衣,她的脸蛋,这一刻,有一抹红霞来不及遁走,显示出她是真的开心……
    “的確值得恭喜!”周文举笑了。
    “此番胡闹,你闯的祸足够大,但你付出的代价也足够大!”墨紫衣道:“如此神器,百两银子贱卖,肉疼不?”
    “那是相当的肉疼,但有什么办法?退財消灾唄。”周文举言不由衷地嘆气。
    “那是相当的肉疼,但有什么办法?退財消灾唄。”周文举言不由衷地嘆气。
    “什么退財消灾?不能啊……”空中一个声音传来:“我还指著你的钱听曲呢,你都退財消灾了,我怎么办?”
    隨著这个声音的落地,一个美女翻墙而入。
    墨紫衣回头,有点懵。她看到了身后的一个美女,娇俏动人美少女一枚,周双!
    周双看著这小院中突然出现的如同天仙一般的墨紫衣也懵了……
    “哥,这……谁呀?”
    一句“哥”,墨紫衣心头的疑虑一扫而空。
    周文举道:“这是……我师姐。”
    “师姐?壶鼎山的啊?”周双道。
    “嗯……”墨紫衣点头认可了:“这是你妹妹?”
    “嗯!”周双手一伸,直接將周文举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哥,你说句实话,这真的是你师姐?不是我嫂子?”
    “瞎说什么呢?小脑袋瓜子里整天想的是个啥?”周文举抬手就是一爆栗,你个愣头青,你是不知道,这妞的旁听之力有多恐怖,敢在她身边百丈內嚼舌根,上一个嚼舌根的被她踢下悬崖找兔子去了。
    周双鬆了口气:“不是我嫂子就好!我那素心小师傅还在孤山之上,敲著木鱼,念著『最是仓惶辞庙日,教坊犹奏別离歌,垂泪对……木鱼』呢,哥你以为她敲的真是木鱼吗?根本不是!她敲的是你那颗花心!你若敢始乱终弃,找个妹子塞在小院里乱搞……”
    周文举手轻轻一抬,三张百两银票递到她手上:“去去去,去醉阁点你的歌妓去,別在这儿给你哥添乱!”
    周双接了银票,脸上生动了许多:“哥,我刚才听你说退財消灾,这种想法实实在在要不得。世间那些大家族用千年传承告诉我们,退財是消不了灾的,要想消灾就得多搞钱,钱多了,灾自然就没了,真的……”
    “知道知道!我就算退了財,你的那份还给你留著,行了吧?”
    “那行!”周双翻墙而出……
    前前后后也就一个照面的功夫,就被周文举三张银票当场送走……
    他实在是不敢让妹妹在墨紫衣身边呆啊。
    这丫头一张破嘴,谁挡得住?
    她师尊还垂泪对木鱼!
    我靠!这说的是个啥啊?
    周双走了。
    周文举回头了。
    墨紫衣在红亭中似笑非笑:“最是仓惶辞庙日,教坊犹奏別离歌,垂泪对木鱼,你家妹子诗才很跳跃啊。”
    “跳跃?”
    “前两句拿来形容尼姑思凡,精妙无匹也,但垂泪对木鱼,韵脚似乎……值得推敲。”
    “我的天啊,你这解读得也太歪了些!”周文举抚额:“这跟尼姑八桿子都打不著,词中的庙,不是尼姑庙,而是江山社稷庙,后面『垂泪对木鱼』,纯粹是她魔改的,其实是『垂泪对宫娥』。”
    “江山社稷庙……垂泪对宫娥?这韵脚就对了,意境也一脉相承了……你写的么?”
    “你不知道么?”周文举道。
    “不知道!”墨紫衣道:“你將这首词儿给我念一遍……”
    “这是半月之前,我新开的一首词牌,就是这首词,让岐山这见鬼的天道改了……”周文举道:“此词名《破阵子》:四十年来家国,八千里地山河……”
    墨紫衣闭上了眼睛,心头默默念诵著这首词。
    一时之间,神游万里。
    一时之间,意念重重……
    终於,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为何要对一个尼姑吟诵这样的词儿?”
    “因为……她是前朝的宫娥!”
    “前朝宫娥!竟然是前朝宫娥……”墨紫衣轻轻一嘆:“周公子,我还是得给你一个忠告!你的世界已经够复杂了,莫要再牵扯更复杂的东西。”
    她的意思很明白。
    前朝终是忌讳。
    能不沾,儘管別沾。
    “你的好意,我明白!”周文举道:“但我有所图。”
    “你有所图?”墨紫衣眼中有了明显的花边。
    “別想歪了,我图的不是她『光头如瓢』,更不是她的『身段妖嬈』,我图的是……当年號称上古神器的山河鼎。”
    山河鼎,隨著前朝的“辞庙”,就此人间蒸发。
    最有可能知晓山河鼎下落之人,无疑就是前朝皇室中的倖存者。
    “山河鼎!”墨紫衣眼中光芒闪动:“可有结果?”
    “她言山河鼎落入魔人手中!”周文举道:“我也正想问问你,在墨家情报体系中,可有不一样的答案?”
    “至少我所知道的,跟她的答案一致!”墨紫衣轻轻摇头:“你为何对山河鼎有如此浓厚的兴趣?”
    “作为墨家出身的人,对山河鼎兴趣浓厚,不正常么?”
    “终於有了一个我喜欢的答案!”墨紫衣轻轻一笑:“你终究还自认是墨家出身!”
    “本来我已经离开了墨家,你哥顶著巨大压力將我重新留下,如若我不以墨家出身而自居,岂非愧对你兄长的一番厚意?”
    突然,这眼神向外一飘。
    院墙之外,如同一只皮球蹦起。
    落地还顛了几顛,柔儿回来了,手里是两只兔子,很肥的两大只……
    “小姐,奴婢揣摩了一路,总觉得小姐你话中有话。”柔儿很纠结:“你说你想吃兔子,往<i class=“icon icon-unie08e“></i><i class=“icon icon-unie090“></i>还叫我小兔子呢,你这到底是想吃这兔子呢,还是含沙射影,想把我给燉了啊?”
    噗哧!
    墨紫衣笑得弯了腰。
    周文举也笑了:“柔儿,把兔子给红儿,燉就免了,兔子直接燉是有土腥味的,红烧吧!”
    红儿跑到柔儿面前,突然止步了,回头,將一张脸对准了周文举,鼓起勇气,很认真地说话:“公子,我是绿儿,红儿在那边呢……”
    我的天啊,又认错了!
    周文举尷尬得脚抠地,抠出四室两厅……
    墨紫衣一缕声音悄悄钻入他的耳中:“你真的认不清你的两个丫头?”
    “咳……我悄悄地告诉你,你別告诉她们哈……这话属实有点伤人。”
    “好好!”
    “要是她们长得有你一半好看,我肯定不会认错,別说走到面前,隔著一条东河,我都认得出来……”
    墨紫衣横他一眼。
    两个字眼在心中盘旋,但她就是不说。
    这两个字眼就是:色棍!
    你看丫头纯粹看脸啊?
    就因为人家长得不好看,在你面前撞你一百二十个来回你都记不住……
    墨紫衣妙目轻轻一转:“你既然对她们的相貌不是很满意,干嘛要买过来?”
    “这哪是我要买的?是我妹!她揣著我的钱,在市场上转了一整天,身材好的不要,长得好看的不要,选这两位,还真的很费了一番脑筋。”
    “这叫什么?不放心你的本性?知兄莫若妹?”墨紫衣笑得都弯了腰。
    一番正经事,一番嬉笑打闹,周文举突然觉得自家这个小院有了生气。
    墨紫衣呢?
    也突然觉得这间小院里呆著,不尷尬了。
    很舒適。
    这个夜晚,她躺在客房里,望著天上的半拉子月亮,头脑中莫名地浮起了两句诗:试问岭南应不好,此心安处是吾乡。
    岭南,跟她的家乡,是真正的八竿子都打不著。
    但是,今夜在这间小院里,她分明感觉一点都不陌生……
    次日清晨。
    一条飞梭虚空而下,落在周文举小院之前。
    周文举上了飞梭。
    忠八与信十三同时鞠躬行礼。
    他们身后,还有一群侍从模样的人。
    “周公子,一切准备妥当,是否可以入河西谷?”忠八道。
    “可以!”
    “是否需要跟令尊大人说一声?”信十三道。
    “小生昨夜已经跟爹爹稟报过了,爹爹言,为陛下尽忠,本分也,所有一切,以两位大人意见为准。”
    “令尊大人虽然官路坎坷,但初心不改,让人好生敬佩!此番回返京城,我兄弟二人必定如实告知司主。”忠八道。
    周文举轻轻一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