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弓弦
    安娜环视四周,每一道投向她的目光都冰冷刺骨,充满了逼迫。
    刀婭上台的时候,可是他们这些人要给刀婭下马威的,现在,全特么把责任推我头上了。
    怎么,就因为本姑娘有后台,可以平稳落地,你们心里不平衡了?
    安娜肩膀一垮,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颓然低下头,声音乾涩==
    “好,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其实,从刘啸提到刀婭毕业院校的那一刻起,安娜心里就明白了,自己犯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错误。
    专业人才固然稀缺,但那只是对他们这些人而言。
    对刀婭来说,把他们全部清理掉,再换上一批新人,恐怕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与此同时,行动科科长办公室里,马尚城听著手下匯报前院电讯科的动静,忍不住放声大笑。
    “大庆啊,你说电讯科那帮人,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刀婭是什么身份,也是他们能得罪得起的?”
    “刀顏刀科长可不是被贬走的,她是高升了,现在是特务委员会的司长!”
    “如今,刀顏的亲妹妹来接任电讯科科长,別说刀科长留下的人脉关係,单凭丁主任和她们家的交情,明眼人都看得出刀婭就是76號的长公主。”
    “居然还有这么不长眼的傢伙去触霉头。”
    “別的暂且不论,你就看看,连咱们汪副主任见到刀婭,哪回不是笑容满面、客客气气的?我真想不通,是谁给了电讯科那帮蠢货这么大的胆子?”
    大庆在一旁嘿嘿笑了两声,挠著头说:“那个刘啸,当初是从城南被丁主任提拔上来的。”
    “听说他还是编外人员的时候,实际上就是丁主任暗中培养的心腹了。
    ,“这种人,自以为有主任撑腰就目中无人,说白了就是眼窝子浅。”
    “可他真是昏了头,也不想想刀婭科长是谁那可是丁主任的亲外甥女啊!”
    马尚城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摆了摆手:“好了,刀科长的事就说到这儿。出了这个门,我不想听到任何议论。”
    “现在说说范定方那个二五仔吧,他最近跑哪儿去了?”
    大庆闻言,脸上顿时浮现出愤慨之色:“这傢伙,自从当上咱们行动科的副科长,干什么事都不向科长您匯报。”
    “现在连外出都不登记了,简直是无法无天!”
    马尚城却只是呵呵一笑,显得並不在意:“隨他去。不过,你得给我把人盯紧了。”
    “张三金那边有人盯著,我不管。但范定方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得清清楚楚。”
    这件事,是刀顏离开76號时就亲自交代给他的。
    虽然现在马尚城在行动科的权力被分走了大半,但他既然已经上了刀顏和赵轩的船,就绝无再下去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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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何况,刀顏如今是特务委员会的司长,赵轩更是了不得,既兼任著特高课情报顾问科的科长,又当上了汪政府司法部的部长。
    马尚城只觉得,自己当初押的宝,真是押对了。
    因此,对於刀顏交代的事情,他现在办起来更是格外卖力,不敢有丝毫怠慢。
    上午九点整,电讯科科长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安娜垂著头,神情萎摩地推门走了进来。
    看到是她,刀婭靠在椅背上,脸上浮现出一抹毫不掩饰的戏謔:“安娜副科长,找我有什么事要说吗?”
    安娜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刀科长,我是来向您认错的。”
    “之前的事情是我不对,我向您保证,从今往后,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您指哪儿,我绝对打哪儿,绝无二话!”
    刀婭听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也不废话,直接说道:“半个小时后,我要看到上个月让你们准备的东西,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到时候东西没到,后果你们自己清楚。”
    安娜倒吸了口凉气,不敢耽搁,连忙点头就匆匆离开,脚步急促地穿过走廊。
    电讯室內,眾人看到安娜从科长办公室出来了,一个个站起身看了过来,目光中带著询问。
    安娜深吸了口气,平復了一下心情,这才开口传达:“科长指示,半个小时,近两个月的电讯记录全部送到科长办公室,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大家动作快一点。”
    眾人神情一震,意识到事情的紧迫性,纷纷著急忙慌的开始在各自的办公桌上整理起来,纸张翻动的哗啦声顿时响成一片。
    刘啸更是反应最快,直接朝著档案室那边衝去,准备调取存档。
    半个小时后,安娜带著六个人,每人怀里都抱著一摞厚厚的文件,气喘吁吁地再次进入了刀婭的办公室。
    文件堆得很高,几乎挡住了视线。
    “刀科长,这些是您让我们准备的近两个月电讯记录,都在这儿了。”
    “您看,接下来需要我们怎么做?”
    安娜的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刀婭示意他们將东西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后,站起身,走到了沙发前坐下,然后指了指茶几对面的沙发,声音平稳:“先坐。”
    安娜七人依言坐下,办公室內一时只剩下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刀婭等他们坐定,才面色凝重地开口,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任务很明確:把所有来自魔都、以及发往华北地区的电讯往来记录,全部单独整理、筛选出来。”
    “要確保一份不漏,標註清楚时间、频率和概要。之后具体要做什么,等我看了整理结果再安排。”
    安娜嘴角不自觉地扯了扯,心里暗暗叫苦。
    光是眼前这堆积如山的文件,要从中逐份挑出符合条件的內容,这一天一夜他们都別想休息了。
    而且,越是要求细致,筛选和核对的难度就越高,工作量呈几何级数增长。
    但他们没有选择,科长的话就是命令。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只能硬著头皮,挽起袖子开始工作,办公室里很快响起纸张翻动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
    与此同时,魔都,南京路原机关驻地。
    丁墨群一反常態地没有待在76號,而是秘密前来会见土肥圆。
    气氛与电讯科的忙碌截然不同,此处瀰漫著一种压抑的寂静。
    待客的阁楼內,土肥圆面色阴沉得可怕,他跪坐在矮桌后,目光如刀,盯著同样跪坐在对面的丁墨群,半晌,才將手中刚刚接到的一份薄薄的纸片啪地一声按在桌面上:“这就是你这次给我的交代?”
    土肥圆看著手中那份丁墨群刚刚呈上的名单,面色阴沉得快滴出水来。
    之前几次,丁墨群好歹还能提供包含十几人的名单,可这次,纸上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名字。
    丁墨群心疼地看著被土肥圆攥在手中的那张纸,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握了握拳头,指节有些发白,努力让声音保持镇定:“机关长,请您理解。”
    “这次名单上只有一个人,並非我敷衍。”
    “恰恰相反,这个人的位置极为特殊、关键,价值远超之前那十几人加起来。”
    “这,足以见到我最大的诚意。”
    土肥圆自然清楚,丁墨群既然在压力下只交出这么一点东西,那名单上的这个人绝对不简单,很可能触及到某些核心。
    但是,土肥圆此刻並不想给他好脸色。
    毕竟,之前因为清乡行动接二连三的失利,特別是今天早上,他刚刚得到確切消息,一支皇协军部队直接落入了边区游击队的精心伏击圈,损失惨重。
    为此,土肥圆刚被上司田俊六將军劈头盖脸一顿训斥,政治前途已然蒙上了一层阴影,留下了一个不小的污点。
    他心中鬱积的怒火和挫败感,正需要发泄。
    丁墨群暗自嘆了口气,心头涌上一股无力感。他也没想到,之前精心准备、以为能换取信任的十四人名单,居然全都是雷,要么无效,要么反被对方利用。
    而且,直到现在,丁墨群都无法確定,自己那份绝密的渗透名单究竟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对此,土肥圆就算態度再差,言辞再锋利,丁墨群也只能默默忍受。
    他甚至开始怀疑,当初选择与土肥圆合作,是不是一步走错的棋,真是被利益冲昏了头,猪油蒙了心。
    可现在,他已经骑虎难下,没得选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条路一旦踏上,就只能硬著头皮往前走。
    若是让刀婭、刀顏,尤其是让那个精明的赵轩知道,他丁墨群竟在暗中与土肥圆进行这种交易与合作。
    丁墨群几乎可以立刻想到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那將是无休止的审查、猜忌,乃至更可怕的清算。
    大家都是聪明人,赵轩一旦知情,不可能想不到,他丁墨群此举的真正目的,无非是想藉机踩著他赵轩上位。
    可惜,事与愿违。
    土肥圆虽然设局將赵轩引入了试探的漩涡,却没能从赵轩身上试探出一丝一毫的问题或破绽。
    如今事情变得异常棘手,进退维谷,但丁墨群也明白,自己已无退路,只能咬著牙,继续在这条越来越窄的路上走下去。
    “机关长,您听我说,这个代號忠犬的臥底,因为我暗中操作、持续给他输送功劳和资源。”
    “现在他已经被提拔为鄂豫边区总部后勤部门的主管之一了,手握实权,能接触到核心的后勤调配信息。”
    饶是土肥圆事先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丁墨群此次交出的这张牌绝对不简单。
    可当他亲耳听到这个臥底竟然已经渗透进了边区抗日根据地的总部中枢时,心头仍是不由自主地一震。
    “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土肥圆確实感到好奇,甚至有些难以置信。
    丁墨群到底是通过什么样的手段,能把一个潜伏人员送上如此关键、如此敏感的位置?
    原本,土肥圆预估丁墨群这次能提供的人,至多也就是安插在边区某个旅部级別的单位里,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的手居然已经伸到了边区总部。
    事到如今,丁墨群自然也不再隱瞒。
    他將自己如何藉助刀婭和佐藤爱暗中经营起来的走私渠道,长期、隱蔽地向鄂豫边区输送各类紧俏物资的情况,原原本本地陈述了一遍。
    与此同时,丁墨群还故意泄露了几个边区內部已被掌握的特务线索给忠犬,让忠犬藉此立功,贏得了上级的信任与赏识。
    在这些功劳的叠加之下,再加上忠犬在物资採购方面表现出的卓越能力,鄂豫边区总部最终决定將他调往总部后勤部门,委以重任。
    土肥圆听完整个来龙去脉,整个人都有些发麻。
    如此说来,此前他们为清乡行动所预估的边区抗日武装的后勤储备数据,完全就是错误的!
    狗日的丁墨群,你胆子也太大了!
    前前后后,这可是整整四个月分量的战略物资啊!
    土肥圆当然清楚,自从丁墨群得到刀婭那边资金的全力支持后,76號的势力迅速膨胀,不仅掌控了好几处货物吞吐量极大的码头,与青帮的合作关係也进一步加深。
    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丁墨群竟会利用这些便利条件,以及刀婭所掌握的渠道,將如此巨量的战略物资暗中输送给了鄂豫边区。
    “丁墨群!!!”
    “你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吗?”
    丁墨群却只是笑了笑,隨即摊开双手,语气平静地回应道:“可我们並没有吃亏,不是吗?”
    土肥圆闻言一愣。
    是啊,忠犬已经被调到了鄂豫边区总部,並且成为后勤部门的主管之一。
    这意味著,他们完全可以通过忠犬获取整个边区的物资调配详情,从而精准推算出边区游击队、独立团等各支抗日武装的人员配置与战斗力分布。
    单是这一点情报价值,就已经远远抵得上那些物资的付出了。
    更何况,有了忠犬这个身处要害的內应,今后想要掌握鄂豫边区总部的动向与决策,岂不是易如反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