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副院长在诊室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著杨建国。
    “你才19岁?”
    “对。”
    “19岁,號脉能號到这个程度。”张华摇了摇头,“你让我这个干了半辈子医疗管理的人,怎么说呢?觉得有点……”
    他找不著词了。
    罗副院长帮他说了:“有点不真实。”
    “对,”张华点头,“就是不真实。”
    杨建国没接话。
    一个19岁的年轻人,坐在一个乡卫生院的中医科里,用三根手指头,把一个又一个病人的五臟六腑摸得清清楚楚。
    这种本事,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或者说,出现在这里,是一种巨大的浪费。
    但如果说让杨建国去县医院,或者市医院上班,想都不用想,杨建国肯定不会去。
    张华和罗副院长又看了杨建国號了两个病人的脉,杨建国依旧是准確说出,这让两人都有些怀疑人生,有种羞於在此处的感觉。
    两个人站在诊室门口,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表情,那种待在这儿有点多余、有点不好意思的感觉。
    “走吧。”张华小声说。
    “走。”罗副院长点头。
    两个人刚要迈步,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罗副院长的母亲从走廊那头慢慢走过来,换了一身乾净衣裳,头髮也用梳子沾水梳过了,收拾得乾乾净净的。
    “妈?”罗副院长愣了一下,“你真来了?”
    “我那个失眠的老毛病,好些年了,中午听李医生说杨医生號脉厉害,我就想来试试。”
    杨建国把诊桌对面的椅子拉开:“坐。”
    她坐下来,把手放在脉枕上。
    杨建国没再说什么,三根手指搭了上去。
    这一搭,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变化,但张华注意到了,杨建国嘴角那点笑意收了起来,眉头微微往下沉了一分,搭在脉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確认什么。
    杨建国號了左手,又换右手。
    右手號完了,又换回左手,这次號的时间比前两个病人都长。
    张华和罗副院长对视了一眼,脸上都有一种情况不妙的感觉。
    有句话怎么说来著,看中医最害怕的就是,本来还和你说说笑笑的中医,脸色突然变得凝重,那种窒息感……
    能让人心都凉半截。
    杨建国已经號了好一会儿了,还没鬆手。
    赵大妈也感觉到了什么,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杨建国的脸:“杨医生,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杨建国没回答,鬆开手,说了一句:“舌苔我看一下。”
    赵大妈伸出舌头。
    舌体胖大,舌质暗红,舌苔白腻,舌下静脉迂曲发紫,像两条蚯蚓一样鼓在那里。
    杨建国看完舌苔,又把手搭回脉上,闭著眼睛號了半分钟,这才鬆开手,慢慢坐直了身子。
    他没有像前两个病人那样直接说症状,而是看了赵大妈一眼,又看了罗副院长一眼。
    这个眼神让罗副院长心里咯噔了一下。
    罗副院长走过来,站在母亲身后,“我妈就是失眠,好几年了,晚上睡不著,睡著了也容易醒。”
    杨建国没有马上回答。
    他沉默了两秒钟,而后问,“除了失眠,你平时有没有觉得头晕?”
    “有,”赵大妈说,“有时候站起来猛了,眼前发黑。”
    “这个很多人都有,我说的不是这个。”杨建国又问,“有没有那种不是站起来猛了也晕的?就是坐著好好的,忽然觉得天旋地转,房子在转?”
    赵大妈想了想:“有过……一两次吧,不经常。”
    “心慌不慌?胸闷不闷?”
    “心慌有时候有,尤其是晚上睡不著的时候,心咚咚跳,跳得我发慌,胸闷倒是经常的。”
    “有没有觉得气短?就是没干什么活,就觉得气不够用,想深呼吸?”
    赵大妈犹豫了一下:“有……我以为是我太胖,身体虚的原因。”
    杨建国点了点头,又问:“手脚有没有发麻的情况?”
    赵大妈活动了一下手指:“好像……没有吧。”
    “走路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一边腿没劲?或者觉得身体往一边偏?”
    “这个……没有。”
    杨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目光转向罗副院长。
    “罗副院长,赵大妈的血压高不高?”
    罗副院长想了想:“去年量过一次,高压一百四十多,低压九十多,不算太高,她也没当回事。”
    “吃过降压药吗?”
    “没有,她觉得都这个年纪了,不算太高,就没吃。”
    杨建国点了点头,又问了罗副院长母亲最后一个问题:“你父母其中一个有没有中风偏瘫?”
    赵大妈愣了一下,想了想:“我爹,就是孩子他外公,六十八岁的时候中风了,半边身子不能动,躺了三年走的。”
    罗副院长听到这里,脸色变了,“你的意思是,我妈有中风偏瘫的风险?”
    杨建国点了点头:“嗯对……她的心脉有瘀阻,气血运行不畅,简单说,心脑血管有堵塞的风险,现在还只是早期,但如果不干预,后面可能会发展成……脑梗、心梗。”
    赵大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罗副院长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
    张华表情有些凝重。
    看著三人如此凝重,杨建国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过於严肃了,於是摒弃了刚刚的那副严肃面容,笑著说,“別那么紧张嘛,现在只是风险,又不是已经得了,脉象上的异常虽然很明显,但她没有出现偏瘫、口眼歪斜、言语不清这些症状,说明血管堵塞还没有到影响功能的地步,这个阶段干预,完全来得及。”
    “现在就开始吃中药,三个疗程下来,能把血管里的瘀堵化开一大半,但要是再拖下去,拖到哪天忽然晕倒了、半边身子不能动了,那个时候再治,就来不及了。”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就治吧,你开方吧。”罗副院长说。
    杨建国开始开方子。
    张华笑著说:“还好发现的早,要不然就麻烦了。”
    两人都没察觉到,自己居然对杨建国深信不移了。
    面对杨建国的时候,他们下意识回到刚走出校门、跟著带教老师学医问诊时,那份谨小慎微、虚心求教的状態。
    甚至杨建国说罗副院长母亲身体有问题的时候,都没有半点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