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孙伏伽:你这竖子,老夫今日服了!
    几日后。
    长安城东,灞水古桥。
    春风和煦,堤岸杨柳垂丝依依,暖风拂过梢头,摇落漫天轻絮。
    数辆马车静静停在灞桥渡口之畔,车马安然,僕从肃立。
    临水岸旁,几人驻足而立,正是李象、王玄策、陈志坚、孙伏伽等人。
    今日他们齐聚此处,只为送別即將远赴商州的孙伏伽。
    孙伏伽与李象同办科举弊案,得罪了诸多世族。又包庇诸多於东市群殴世族的士子,拖延办案,得罪愈深。
    也因此,在长安官场之中,竟是落得人憎狗嫌。
    往日老友,亦是不敢亲近。
    今日远赴商州,堂堂从三品大员,竟是无有多少人前来送行。
    只有李象、王玄策等寥寥数人,在这浩浩汤汤的灞水边上,显得落寞又淒凉。
    “你这竖子————老夫还特意嘱咐你莫惹是非,你倒好。”
    “只是摆个送行酒,就又招惹出那般大的是非来。”
    “得亏老夫当日事忙,否则,岂不是要与你等小辈一同在那平康坊里丟脸?”
    孙伏伽对著李象吹鬍子瞪眼道。李象却看出了,这老头儿大声笑骂的背后,掩藏著的那一股失意和彷徨。
    三十年长安客,一朝贬謫商州。故旧亲朋无一前来相送,就算老孙头的心是铁打的,又怎么可能不为此伤心?
    要知道,唐时出行不易,孙伏伽亦人事已高。此去商州,八成就是要死在商州任上了。
    念及此,李象拍了拍孙伏伽的脊背,道:“老孙头,你莫忧心。
    “患难方见真情。那些捧高踩低的不来看你,也好。”
    李象身边,王玄策亦是朝孙伏伽下拜道:“使君,还请原谅在下出尔反尔之举。”
    “本已答应了前往孙公幕下,然————”
    见他下拜,孙伏伽赶忙將他扶起:“玄策不必如此。”
    “你交游广阔,为人稳当。呆在这竖子身边看顾,也好。”孙伏伽看著王玄策,嘆了一口气。
    “只是老夫既除大理寺之职,日后,那些世家子若再以东市之事反扑,便无人再为你等之壁障。”
    “玄策既留长安,需得小心为上。那些世族子弟,不好相与。”
    这些寒门士子之中,唯有王玄策最受孙伏伽青眼,认为最可堪造化。若能引为幕客,即便是到了商州,或许也能倚之破开局面。
    商州虽是上州,却多山地,州如其名,以商贸为主。而商贸又多掌於诸多世族土豪之手。孙伏伽初来乍到,必定无处下手,得拉扯很长的一段时日,才能从那些世族土豪手中抢到些许实权。
    孙伏伽年事已高,怕是已没什么精力,去与那些地方士族掰手腕、打擂台。也因此,一个得用的副手便至关重要。
    王玄策突然决定不隨他前往商州,若说他心中毫不惋惜,自是假的。
    听出孙伏伽话语中拳拳的关心之意,王玄策亦是十分感动。
    “使君,某此番留在长安,却是为了一桩大事。”王玄策说道。
    “某有一策,或能为使君打开商州局面————”
    他说的所谓大事,便是竹纸。王玄策交游广阔,在得知李象造竹纸之法后,便上了心。
    寻常人等,想到的是这竹纸或能一扫寒门无书可读之颓势,一改长安纸贵之风。
    而王玄策想到的,却是这竹纸秘方,非但將惠及天下寒门,若是善加操作,可以成为为孙伏伽打开商州局面的利器,更可以为皇孙收尽天下寒门、乃至所有读书人之心!
    商州通衢巴蜀、荆襄,亦是关中通往川东、川北、荆楚的关键要道,可谓四通八达。
    以往商州诸事,皆决於地方大族,是因为州中商事尽属大族,若要在商州做出政绩,非要先討好这些世家大族不可。
    地方大族若是不愿,莫说政绩,便连税收,也极可能收不上来。
    但若竹纸之术可成,孙伏伽大可以在商州大肆开展竹纸產业:商州联通巴蜀,巴蜀正盛產竹料。孙伏伽大可以从巴蜀之地进料產纸,而后输往关中、荆楚。
    有一门產业握在手上,自可不用再去看他人脸色。若是操作得当,借竹纸產业拿捏地方大族,做出政绩,日后重返长安,亦非不可能。
    孙伏伽已是三品大员,本就是以九卿之尊外任。若有重返长安之日,必掌大权。
    到时————若有机会。
    便是皇孙殿下的一大臂助!而他王玄策,亦將从龙之飞,飞黄腾达!
    他王玄策在国子监时,便一心要做下大事,建功立业。而今这千载难逢的最大功业摆在眼前,奇货可居,他又安能不多做筹谋?
    “待此策明了,必给使君去信。若是不成,亦当南下前往投奔使君。到时望使君勿弃。”
    他自是不会將自己企望之事和盘托出,只说出了自己欲研究竹纸、助孙伏伽打开商州局面之事。
    “你这竖子,有时,老夫真不知道,你这脑子里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孙伏伽望著李象,眼底满是复杂的感慨。
    他在朝堂浮沉三十年,阅人无数,见过世家骄子、寒门才俊、圆滑老吏、执拗忠臣,可唯独眼前的李象,他始终看不透。
    狂悖却又沉稳,身处漩涡却从容,看似閒散隨性,每每出手皆是谋定而后动。
    先前科举弊案,他以为只是少年热血、秉公办事,到头来才知步步稳妥,破了世家盘踞的困局;如今王玄策想依託竹纸破商州死局的绝妙计策,根源依旧在李象身上。
    虽然,他不知道竹纸能不能成。他年事已高,也未必有那份心性折腾。
    但这些少年郎的拳拳心意,却是感受到了。
    他转头看向滔滔灞水,流水滔滔东去,从不停留,一如世事浮沉,人心冷暖。
    日头渐渐上扬,辉光穿过柳叶,铺洒在河面,碎金遍地。天色已然不早,路途遥远,他此番远赴商州,再耽搁便要误了行程。
    “时辰到了,老夫该启程了。”孙伏伽拢了拢身上的官袍,神色渐渐归於平静,眼底的落寞被强压下去,只剩一身歷经风雨的淡然。
    李象望著鬢染霜华、半生为官却落得飘零外任的孙伏伽,心中颇多感慨。
    他抬手摺下岸边一枝嫩绿杨柳,柳枝轻柔,缀著漫天飞絮,是诗经记述的最古雅的送別礼数。他將柳枝郑重递到孙伏伽手中,默然无言,儘是不舍。
    孙伏伽见他这般模样,满是愁绪的心神忽然一松,忍不住嗤笑一声。“哈哈哈,你这素来不学无术、整日惫懒的竖子,今日倒是雅致起来。”
    “折柳送別?若是他人为之,怕是日后,便要成长安送別一景。可你这竖子行来————
    嘖嘖。”
    这话说得,李象当即不乐意了,挑眉反驳:“老孙头,你这话我便不爱听了。何为不学无术?我在芙蓉园作诗,技惊四座,你是未曾得见。”
    孙伏伽握著柳枝,笑得眉眼微弯,白眉飞扬:“你还好意思说?”
    “以反诗出挑的,你是头一个。偶有一两句立意尚可、还算出彩,其余大半却皆是胡诌妄言,轻狂散漫,难登大雅。也就你自我感觉良好。”
    李象被他懟得跳脚,当即挺胸:“你这老头,我怕你寂寥,特意相送,你竟还嘲笑起我来了。”
    “你不识得我那些反诗金贵,今日我便让老孙头开开眼!便赠你一句新诗,定能名流千古、传遍天下。也让你好好沾一回光,名垂青史!”
    “別別別,谁人不知,你李象专写反诗?隨著反诗名留千古?老夫可担待不起!”
    孙伏伽只当他是少年逞强,安慰自己,也配合的摇头大笑。其余人也知道李象是故意活跃气氛,亦是凑趣大笑,对於李象说的写诗,並未放在心上。
    李象確实是凑趣,但看著孙伏伽两鬢霜白,话语中难除寂寥之意,却也確实有心,为他提一提心气。
    只见他抬眸望向远方流云,风拂动著他衣袂翻飞。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他朗声吟出两句千古绝唱,字句鏗鏘,穿透春风,落於灞水之畔:“老孙头,这诗赠你,可称绝唱否?你服不服?”
    一语落罢,风停絮静,灞桥岸边剎那寂然。
    孙伏伽脸上的戏謔笑意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握著柳枝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微微泛白。
    他怔怔地望著眼前的少年,耳畔反覆迴荡著这两句诗,心中积压多日的委屈、失意、
    落寞与彷徨,竟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王玄策等人佇立一旁,眼中亦是精光暴涨,反覆咀嚼这两句诗,只觉字字千钧,开阔豁达,千古无双。
    河风再次吹来,漫天扬絮纷飞,掠过几人肩头,浩荡灞水奔流不息,见证著这一场必將流传后世的送別。
    “好!好一句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竖子,老夫今日,服了!服了!”
    孙伏伽哈哈大笑,笑声里,终於不再有分毫的寂寥颓丧之意。
    而满是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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