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剑峰,远看如同一柄蒙尘古剑,灰白岩壁陡峭如削,山腰以上终年笼罩在淡青色的剑罡云雾之中。但真正踏足其上,才发现这山峰远比远处眺望时更加奇诡。
    银梭剑载著眾人,穿过一层肉眼可见的、泛著涟漪般波纹的半透明护山大阵,落在山腰一片被削平的石台上。石台边缘立著一块三丈高的天然石碑,碑上以剑痕刻著两个大字“藏剑“。笔画苍劲古拙,每一道刻痕都散发著凛冽剑意,多看几眼便觉双目刺痛。
    “到了。“赵执事收起银梭剑,指著石碑后方一条蜿蜒深入山腹的石阶小径,“沿此路上去,便是藏剑峰內门弟子的居所剑竹林。你们四人的小院已分配妥当,院门上有编號。峰內各处,藏剑堂、万事堂、万宝殿、演剑坪、闭关洞府,皆有路標指引,自行熟悉便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凌驍和安凌身上各停了一瞬,语气微沉:“藏剑峰虽人少,但规矩不少。峰內禁止私斗,若有纠纷,可上问剑台解决。另外,峰內有一处禁地剑冢,位於后山,非长老许可不得擅入,违者逐出师门。记住了?“
    四人齐齐点头。
    “还有一件事。“赵执事看向凌驍,眼神微凝,“程长老交代,明日辰时,让你单独去藏剑堂见他。莫要迟到。“
    凌驍一怔,点头应下。程不易单独召见?他心头微动,却未多问。
    赵执事不再多言,御剑而去,银光一闪便消失在云雾中。
    四人沿著石阶上行,穿过一片天然形成的、如同剑痕般的狭长石缝,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约莫百亩方圆的竹林出现在山腹凹陷处,竹子並非寻常翠绿,而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银灰色,竹叶细长如剑,在风中沙沙作响,竟隱隱有金铁交鸣之音。
    竹林间,错落分布著数十座以青竹和灰石搭建的小院,每座小院之间相隔十余丈,既保证了私密,又不至於太过疏远。院门上果然掛著木牌,分別写著“甲一“到“甲八“,以及“乙一“到“乙十二“等编號。看来藏剑峰弟子確实不多,总共不过二十来座院子。
    “甲三!“吴桐眼尖,指著前方一座小院,“凌兄,那是你的!“
    凌驍走上前,果然院门上掛著“甲三“的木牌。他推开竹扉,院內不大,却五臟俱全:三间竹屋,分別用作起居、修炼和储物,院中有一小块空地,铺著细碎的白石,角落有一口浅井,井水清澈见底,隱隱有灵气溢出。院中还有一丛银灰色的剑竹,竹影婆娑。
    “甲四、甲五、甲六!“林婉儿也找到了他们的院子,四人的小院紧挨在一起,显然是程不易有意安排。
    “先各自安顿,半个时辰后,去那边看看峰內各处。“凌驍说道。
    三人点头,各自进了自己的小院。
    凌驍推开主屋竹门,屋內陈设简单却整洁:一张竹榻、一张石桌、一盏青铜油灯、一个粗陶香炉。他將断刀和包袱放下,在竹榻上盘膝坐下,感受著四周浓郁的天地灵气和那无处不在的、若有若无的剑意。丹田中那缕新凝聚的淡青色剑元微微颤动,与周围环境產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
    发財在院中转了一圈,最后在井边趴下,银灰色的毛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微光。它似乎很喜欢这里,尤其是那股清冷的、与月华之力隱隱呼应的气息。
    半个时辰后,四人匯合,沿著竹林间的石板路,將峰內各处走了一遍。
    藏剑堂位於竹林中央,是程不易长老处理峰务、召集弟子的地方。万事堂在竹林东侧,负责发布宗门任务和日常事务。万宝殿在竹林西侧,是兑换资源之处,门前立著一面巨大的玉璧,上面滚动显示著各种可兑换的物品和所需贡献点。演剑坪在竹林北面,是一片以坚硬青石铺就的、约莫百丈方圆的空地,地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剑痕,显然经歷过无数次切磋与比试。闭关洞府则在后山石壁中,是弟子闭关突破时使用的静室。
    让凌驍意外的是,他们在演剑坪遇到了几个老弟子。
    一共四人,为首的是个约莫二十岁的青年,身著藏剑峰灰底银边的內门服饰,面容削瘦,眼神锐利如鹰,背后斜插一柄窄刃长剑。他正与另外三人切磋剑法,剑光凌厉,招招狠辣,虽未动用灵力,但那股子杀伐之气,远非寻常切磋可比。
    看到凌驍四人走来,那青年停下手中长剑,目光在四人身上一扫,在安凌背后的锈剑上停了一瞬,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新来的?“他收起长剑,语气隨意却透著居高临下的审视,“升仙大会进来的那批?“
    “正是。在下凌驍,这几位是我同伴。“凌驍拱手,不卑不亢。
    “凌驍?“青年眉头微挑,“就是那个被程长老亲自招揽、还让玄清门和百炼谷两位长老上门抢人的凌驍?“
    他语气里的意味,不是好奇,更像是某种审视,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在下墨渊,藏剑峰甲一院,筑基中期。“青年报上姓名,目光再次扫过安凌,“听说你们小队在升仙大会上表现不错。不过,宗门和秘境不一样,这里比的不是一时爆发,而是日积月累的底蕴。你们初来乍到,最好低调些。“
    这话说得不算难听,但那股子“前辈提点后辈“的架势,以及眼底那丝藏不住的审视与排斥,让吴桐和林婉儿都微微皱眉。
    安凌面无表情,仿佛没听见。
    凌驍却笑了笑:“多谢墨师兄提点。“
    墨渊见凌驍態度谦和,眼中敌意稍减,但也没再多说,转身继续与同伴切磋去了。只是他转身时,凌驍注意到他腰间掛著一枚与其他人不同的令牌,那令牌呈淡金色,正面刻著一柄出鞘长剑,背面则是“演剑·丙“三个小字。
    四人离开演剑坪,吴桐忍不住低声道:“那墨渊,好像不太欢迎我们?“
    “正常。“凌驍道,“我们是程长老亲自招揽的,排名又靠前,自然会有人觉得我们占了他们的资源。关键不是他们怎么想,而是我们怎么做。“
    “凌兄说得对。“安凌难得开口,“用实力说话。“
    当夜,凌驍在院中盘膝修炼。天剑山脉的灵气浓度远超落星城,加上《周天星辰大道经》的运转,他能清晰感受到体內星陨之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丹田中,淡青色的剑元与银白色的星陨之力气旋並行不悖,互不干扰,甚至隱隱有相互促进的趋势。
    发財趴在井边,仰头望著夜空中那轮比落星城更加明亮清冷的圆月,银眸中倒映著月光,体內那丝与月华共鸣的力量,正在悄然流转,缓慢而坚定地变得更强。
    一夜无话。
    次日辰时,凌驍准时来到藏剑堂。
    程不易长老已在堂中等候,依旧是那身灰袍,背负长剑,面容冷硬如石。他见凌驍进来,示意他坐下。
    “伤势如何?“程不易开门见山。
    “已无大碍。“凌驍答道。
    “嗯。“程不易微微頷首,隨即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推了过来,“这是《天剑诀》筑基篇,比炼气篇更深一层,可助你稳固筑基根基,为日后转修更高深的剑诀做准备。另外,这里面还附了一门基础御剑术,你既已凝聚剑元,便可开始练习御剑飞行。“
    凌驍接过玉简,心中一暖。程不易虽然面冷,但对他们確实颇为关照。
    “多谢长老。“
    “不必谢我。“程不易摆了摆手,“你是我亲自招入藏剑峰的,若连筑基都站不稳,丟的是我的脸。另外,三日后峰內有一次新秀演剑,所有新入弟子必须参加,老弟子也会观战。这是你们第一次在峰內亮相,表现好坏,直接影响日后资源分配和长老印象。好自为之。“
    “新秀演剑?“凌驍目光一凝。
    “就是切磋比试,点到为止。但刀剑无眼,有时候意外难免。“程不易意味深长地看了凌驍一眼,“尤其是你,凌驍。你在升仙大会上的表现太过扎眼,又拒绝了两宗邀请,如今盯著你的人,可不止藏剑峰內部。“
    凌驍心头一凛,点头道:“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去吧。“
    凌驍退出藏剑堂,握著那枚玉简,心头思绪翻涌。新秀演剑,表面是新弟子之间的切磋,但程不易话里有话——这恐怕也是某些人试探他、打压他的机会。金少阳、刘猛,还有那些对他心存芥蒂的老弟子……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锐芒。
    来就来吧。
    他凌驍,从来不怕事。
    回到竹林小院,他將新秀演剑的事告诉了安凌三人。
    “三日?“吴桐有些紧张,“我们才刚入门,连御剑术都没来得及学……“
    “三天够了。“安凌淡淡道,眼中却闪过一丝期待。
    凌驍点头:“这三天,全力备战。吴桐,你的阵法若能布出一个简易困阵,对战局帮助极大。林师妹,你和大壮、小黑配合,儘量发挥御兽优势。安兄……“
    他看向安凌,后者正用手指轻轻摩挲著锈剑剑柄。
    “我会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做剑。“安凌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锋锐,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凌驍咧嘴一笑。
    这才是他的队友。
    接下来的三日,竹林小院彻底变成了修炼场。
    凌驍首先参悟了程不易给的《天剑诀》筑基篇。与炼气篇相比,筑基篇更加深奥,不仅涉及剑元的进一步凝练与运转,还包含了一套基础的御剑术。他以星陨之力为根基,剑元为辅,修炼起来事半功倍。到第二天下午,他已经能勉强操控那柄从升仙大会得来的陨星剑(虽然依旧无法完全催动其威能),让它悬浮在身前三尺处,缓缓移动。
    同时,他继续参悟《踏星步》残篇。这残卷虽然残缺,但其中关於“踏星位、顺星轨“的理念,与他修炼的《周天星辰大道经》隱隱呼应。他將这理念与“游鱼步“的灵巧变化相融合,在院中反覆尝试,虽然依旧无法形成完整的步法,但已能在短距离內爆发出远超之前的速度,且变向时更加诡譎难测。
    安凌则完全进入了某种痴狂的修炼状態。他左手持剑,从早到晚在院中挥剑,不眠不休。剑光从最初的暗青色,逐渐变得越发纯粹、越发锋锐。到第三日清晨,凌驍推开院门时,看到安凌站在院中,左手长剑斜指地面,周身笼罩著一层淡薄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青色剑罡。
    那剑罡虽薄,却散发著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意。
    安凌睁开眼,瞳孔深处,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剑形虚影一闪而逝。
    “摸到门槛了。“他轻声说道,语气中带著一丝难得的满意。
    凌驍心头一震。安凌说的“门槛“,恐怕是剑意的门槛——那是无数剑修终其一生都未必能触及的境界。而安凌,入门不过三日,便已窥见门径。
    这傢伙的剑道天赋,简直可怕。
    吴桐和林婉儿也没閒著。吴桐在院中用碎石和树枝反覆尝试布阵,终於在第三日傍晚,成功布出了一个简易的“小五行困阵“。阵法范围不大,只能覆盖方圆三丈,但一旦陷入其中,便会受到五行灵力的短暂压制,行动迟缓。虽然对筑基期修士来说,这困阵只能维持几个呼吸,但在比试中,几个呼吸往往就能决定胜负。
    林婉儿则与大壮、小黑的配合更加默契。她发现天剑山脉的灵气对大壮和小黑也有极大好处,大壮的皮毛变得更加坚韧,小黑的行动更加迅捷。她將鞭法与双兽的配合演练了无数遍,已能做到鞭到兽至、攻守一体。
    第三日入夜。
    四人在凌驍院中围坐,各自调息,为明日的演剑做最后准备。
    “明日演剑,我们的目標不是贏所有人。“凌驍开口,目光扫过三人,“而是让所有人记住,藏剑峰新来的这四个人,不好惹。“
    “明白。“三人齐声应道。
    发財趴在凌驍脚边,银眸在月光下泛著幽光,低低地呜了一声,似乎在说:算我一个。
    凌驍揉了揉它的脑袋,抬头望向夜空中那轮清冷的圆月。
    天剑宗,藏剑峰。
    明日,便是他们在这剑道圣地,亮出獠牙的第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