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不同顶著一张肿脸,回到了船舱。
    王语嫣素来心善,关切地问道:“包三叔,你这是怎么了?”
    包不同摆了摆手,连连说著无妨,推託是被湖边毒虫所咬。
    王语嫣吃了一惊,没想到太湖附近竟还有这么厉害的虫子。
    她生怕也被叮上一口,变成猪头模样,赶紧取来面纱戴上。
    船上一眾庄丁僕役听了这话,心中也是惶恐不安。
    担心包不同身上还带著毒虫,冷不丁给自己来上一口,那可大大不妙。
    当下纷纷与他拉开了距离。
    只有康广陵不嫌弃他。
    康广陵还想著继续和包不同討论之前的音律问题,抱著瑶琴凑到近前。
    “老兄最喜欢哪首曲子?咱们可以探討探討。”
    他一谈起音乐,便如王语嫣谈起武功,一时间滔滔不绝,眉飞色舞。
    从宫商角徵羽一路聊到了律吕黄钟。
    舱中並无懂得音律之人,听著这些晦涩名词,只觉头昏脑胀,离这二人更远了。
    包不同听得脑子嗡嗡作响,嘴角微动,险些控制不住生理反应,张口便要开槓。
    他不经意间看到了谢不若,见对方微微向自己点头,猛然想到了什么。
    “是了,谢兄弟与这老头子交好,定是看中了他一身卓绝武功,可为復兴大燕所用!”
    “不错不错,这老头武功高强,江湖罕见,的確值得结交!”
    “不愧是公子爷的心腹死士,事事皆为復国大计筹谋!”
    想到这里,包不同心里陡然生出一股不甘落於人后的进取心。
    “我包不同也要为大燕復兴尽一份力!”
    他伸手搓了搓自己的肿脸,挤出笑容。
    “前辈所言,真是让包某大开眼界!只是包某不懂音律……”
    康广陵听到“不懂音律”四个字,顿露失望之色,像霜打的茄子般蔫了下去。
    包不同继续道:“包某虽不懂,但一直对音律之学心嚮往之。还请前辈不吝赐教,替在下解惑。”
    此话一出,舱內认得包不同为人的全都愣住了,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一时间,舱內人人无言。
    只偶尔传来木婉清偷嗑瓜子的声音。
    瓜子是她从僕人给王语嫣准备的瓜果蜜饯中摸来的。
    尝了几口,觉得不如钟灵家蛇胆瓜子好。
    谢不若首先打破沉默,替包不同助攻。
    “有言道,夺命毁法虽本性,身属摩罗心向仙。”
    “包兄虽不懂音律,但这份求道向学之心,著实难能可贵。”
    “康老前辈不妨稍作点拨,也好让我们这些不通雅乐的粗人,开开耳界、长长见识。”
    康广陵听谢不若主动邀请自己传教,顿时喜上眉梢,伸了伸脚说。
    “既然如此,老夫岂能不打开方便之门?”
    “来来来,我便与你和谢小哥,好好谈一谈这音律之道!”
    还有我?
    谢不若没想到自己也被拉来听课。
    奈何现在他假装的是復兴燕国的义士,为了不让包不同起疑心,也只能硬著头皮陪他一块听。
    两人坐直了身体,看似认真聆听,实际早已魂游天外。
    就在康广陵讲得唾沫横飞之时,雨声中隱隱传来一阵阵喊声。
    “三哥,三哥,我来助你了……”
    跟著,船身轻轻一晃,似乎有人跳上了船。
    咚咚咚,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接著哗啦一声,舱门被猛地拽开。
    一个男子冲了进来。
    来人身材瘦小,约莫三十二三岁,两颊凹陷,掛著两撇鼠须,三分似人,七分似鬼。
    他一身黑衣衣衫多处开裂,身上落满尘土,似乎刚刚跟人打过一架。
    那人一进舱门便喊道:“三哥,听说有人敢来参合庄打架,人跑了吗?”
    他目光落在包不同身上,见他脸上高高肿起,不由得“啊”了一声。
    “三哥,是谁把你打成这样!”
    目光一扫舱內,他瞬间盯上了神完气足、双目炯炯的康广陵。
    “好你个老头,是你动的手吧!”
    他擼起衣袖,摩拳擦掌,就要上前发难。
    包不同一眼认出来人正是自己四弟风波恶,忙起身制止。
    “四弟,不可无礼!”
    “这位是康老先生,並不是闯庄的歹人。他老人家还救了王姑娘。”
    风波恶这才瞧见蒙了面的王语嫣,打了个招呼:“王姑娘好。”
    王语嫣回了一句:“风四叔好。”
    风波恶很快收回目光,重新盯住康广陵。
    “原来是康老先生。我看你目光炯炯,一瞧便是內功深厚!”
    康广陵本就是个好脾气的人,见误会解除,微笑点头,
    “不敢当,不敢当。曾和师父学过几年功夫而已。”
    风波恶一听,双眼放光,搓著手道。
    “康老先生,咱们都是武林一脉,在此相聚也是缘分。不如切磋切磋?”
    康广陵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风波恶还要上前纠缠。
    包不同望著四弟的身影,恍惚间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不好,老四正在破坏復国大业!”
    他上前一把拉住风波恶,开口劝阻。
    奈何风波恶天生好斗,此时正在兴头上,哪里肯听。
    他张牙舞爪,拼命想凑过去找康广陵切磋一番。
    包不同见再三阻拦无果,转头瞧了一眼“大燕义士”谢不若,心中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谢不若见他朝自己看来,顿时一愣:“你瞧我做什么?”
    便在这时。
    包不同左脚向后一撤,脚踏弓步,身子迴转,右手“啪”的一下,结结实实扇在了风波恶脸上。
    风波恶猝不及防,吃了个响亮的耳光,一时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眾人瞧见这场面,也齐齐呆住。
    舱內一片寂静,只偶尔传来嗑瓜子的轻响。
    风波恶捂著微微肿起的脸,不解地问:“三哥,你这是干什么!”
    “出来,我跟你说几件事!”
    包不同左手拽住风波恶的胳膊,就往舱外走。
    经过谢不若身旁时,又顺手一把拉起他的胳膊。
    三人一道出了舱。
    哗的一声,舱门被紧紧关上。
    舱外风雨交加。
    包不同指著谢不若,语重心长地对风波恶说道。
    “那位康老先生,是这位谢兄弟好不容易替公子爷拉拢来的高人!四弟,你做事太鲁莽了!”
    风波恶眼神清澈地望向谢不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包不同朝谢不若点了点头,两人同时拔出腰间长剑,竖立在胸前,齐声低语道。
    “復国之志,不可或忘!”
    风波恶后知后觉,这才手忙脚乱地拔出刀来,跟著喊了一句:“復国之志,不可或忘!”
    说完,三人收兵入鞘。
    风波恶拍著谢不若的肩膀,大喜道:“原来是自家兄弟啊!”
    包不同摆出一副老成持重的面孔,捻著鬍鬚。
    “老四,你这毛病可得改一改了。见了什么人都要打架,无形之中,给公子爷的大业製造了多少困难!”
    他又瞥了谢不若一眼,见对方连连点头,顿时谈兴更浓。
    顾不得舱外风大雨大,对著风波恶就是一番长篇大论的批评教育。
    风波恶越听越是心惊,连连低头认罪。
    等包不同讲完,风波恶才抬起头来。
    他面露难色,说道:“三哥说得很有道理!可有的时候,我就是忍不住想跟人打架。”
    包不同自己也有同样的毛病,一听这话,顿时感同身受。
    他拍了拍四弟的肩膀,嘆息道:“三哥明白,三哥明白。以后,咱们只骂敌人,只打敌人!”
    可慕容家的敌人虽然不少,又哪能隨隨便便就碰上?
    这又如何解得了风波恶积重难返的打癮。
    他毕竟比包不同年轻几岁,脑袋灵活,眼珠一转,上下打量起谢不若来,心中念头陡起。
    “跟自家人切磋,不就成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