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图的话音落地,场中的风向其实大致定了下来。
    眾修士各抒己见,但大体上都是主张处决这位孔彰,但判决的原因却是分为两类。
    一类以千机门刘掌门提出的理念为主,大意是若不杀此人,日后如何收徒传道?日后同门之间又如何自处?
    这是从事功的角度上提出的观点,也就是杀这人有利门派团结。
    另一类则是以剑修江寒为主的观点,那就是法度既定,孔彰杀人又无殊情,自是应当依照法度处死。
    陈怀安没有发表意见,只在面前的纸上默默写了判词与刑罚,便是坐观场中眾人言行。
    过了约莫小半柱香的光景,东明子的声音再次传来。
    “时辰已到,诸位既已议定,便请落下判决罢。”
    眾人纷纷落笔,过不多时第二桩案子又被呈现上来。
    与第一桩案子不同,这一次犯事的是一位结丹修士。
    然而伴隨著昊天镜照出前因后果,却令在场眾人议论纷纷。
    原来此人道號光华,乃是罗浮仙宗的结丹真人,修行不过百余载就已成功结丹,素有俊杰之名。
    乃是因为这位结丹真人修炼《阴阳转轮经》,常行双修之法。
    他有一位筑基好友,唤作金笑声,两人相交莫逆,往来数十载,情同手足。
    只不过金笑声的妻子红娘,生得美若天仙,光华真人偶然一见之下便心猿意马,多次以双修有益修为,恳请共修,皆遭夫妇二人拒绝。
    光华真人心中难耐,那邪念日益滋长,终是压过了理智。
    一日,他趁金笑声外出歷练之际,施法幻化作金笑声的模样,堂而皇之地进了好友的洞府。
    红娘不疑有他,只当是丈夫归来,二人遂行夫妇之礼,欢好数日。
    未曾料到,金笑声於路上得高人指点,冥冥中察觉家中生变,匆匆返归,正撞破了光华真人的行径。
    光华真人自知理亏,一时羞惭难当。
    然而那羞惭只存了一瞬,便被恶念吞没——此事若传出去,他道號何在?宗门之中又如何立足?
    於是恶从胆边生。
    他出手杀了金笑声,又將红娘与金家满门老幼尽数屠灭,一把火烧了洞府,偽造成邪修灭门的假象,方才扬长而去。
    昊天镜的光华渐渐收敛,映照出的真相如同一把利刃,剖开了这位结丹真人光鲜外表下的腐朽心肠。
    眾人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江寒却是第一个拍案而起的。
    “此人行径,简直禽兽不如!”
    他面色铁青,声音都在发颤,
    “金笑声与他相交数十载,视他为挚友,他却这般报答?杀人夫、淫人妻、灭人满门,这般丧尽天良之辈!依我之见,此人合该处死,碎尸万段亦不为过!”
    袁朝枚紧隨其后,亦是愤懣,他动了真怒,双手攥拳,指节捏得发白。
    “法度之下,岂分修为高低?结丹真人犯下如此滔天罪行,若不处死,天理难容!那些枉死的筑基、练气,难道就不是性命?难道就该白白送了?”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这般想。
    刘掌门长嘆一声,面色复杂。
    “江道友、袁道友,二位所说,句句在理。老朽听了,亦觉此人该杀。”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下来,
    “可是……这位到底是结丹真人。结丹真人自成体统,他一人的性命怕是真要比这一门筑基练气修士的性命还要贵重,除非叛宗这般罪过,杀一位结丹修士委实太过惊世骇俗了些。”
    不远处,方芸与柳道人亦是有所见解,他们二位稍稍商议,最终还是柳道人出言补充。
    “確如刘掌门所言,况且修士结丹之后自有道果护佑,今世杀之,来世亦存因果。不若仿照宗门旧制,发这位光华真人去做苦役便是,以此偿罪,未尝不可。”
    至此,两边已然分明。
    江寒与袁朝枚秉持法理,主张当斩;
    刘掌门等人权衡事功,主张减刑发配。
    而崔唐却是悠悠开口,他嘴角微挑,笑意里满是讥誚。
    “堂堂结丹,修行百余载,竟连自己的心猿都降不住,见了一个筑基修士的妻子便走不动道,还要幻化成別人的模样才能成事,这般心性,也配叫真人?罗浮仙宗,我记得就是你们道门真人吧,真是怯懦。”
    他只嗤笑一声,便继续说道。
    “诸位满口道德法度,依我之见,这些事务皆是捆缚庸碌之辈的枷锁罢了。结丹对筑基,本就是天壤之別,想取便取了,何须这般遮遮掩掩、弄巧成拙?”
    “而他一个结丹真人能在此听罚,自是因为东明子前辈乃是元婴真君,何须论其他?”
    “我算是看出虚实了,所谓道德法度,不过是自上对下的准绳罢了,这也是我为何说诸君虚偽,远不如我魔门率真。”
    他只说完这话,场中一时陷入寂静。
    却是见到东明子的虚影多看了崔唐两眼,对他微微頷首。
    陈怀安自是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只在隱约之间,他似乎猜到了此方传承的考验之处。
    也不止他一人猜测到了,就在不远处,林图正在与方芸柳道人窃窃私语什么。
    实际上从开始到现在,他一直在盯著那枚昊天镜在看,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很快东明子的声音终於响起。
    “时辰已到,诸位请下判决。”
    很快眾人再次提笔而书,然而这次不等眾人將判决写完,却是见到两道金光倏忽从昊天镜中射出,径直罩住了蒋渊与方芸。
    二人面色骤变,身形却已不受控制地虚化、消散,转瞬之间便从此地消失。
    场间譁然,东明子却是微微抬手,止住了眾人惊疑。
    “诸位安心,老夫非嗜血之辈,那两位只是暂且幽闭,待到诸位结束断案,自会与尔等返归现世。”
    “我已有言在先,诸位的判词当符本心,方才两位早在第一次书写判词之时就已然违逆,既如此,便不必再留在此地了。”
    “还请诸位晓得,昊天镜之下,虚妄不存。”
    “余下诸君,请再做判决。这一次——”
    东明子的目光落在陈怀安身上,停留了一瞬。
    “请遵从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