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巡抚衙门內,烛火通明,却照不透瀰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满桂几人围在巨大的大同舆图前,將清田的诸多难处与高敬石细说。
    白慧元指尖划过几处庄园,声音沉缓:“难点在於,即便如周万全之流,咬定那是“公平买卖”。
    代王府一日不认,我等便一日无法以“投献”之罪定夺。宗室田產,非有铁证,不可轻动。”
    他嘆了口气:“除非,能拿到代王府长史司或册府(明代王府管理田產档案的机构)里的原始簿册、契凭,
    那上面或许记有原始田主姓名、作价几何,两相印证,方能……”
    “等不了那许多时日,即便是我等有时间,代王府也不会给!当快刀斩乱麻!”
    高敬石猛地一挥手,粗声打断,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拍在周家庄的位置上。
    “管他娘什么簿册契凭!先把周万全这起子蠹虫抓起来,抄了他的家!
    老子就不信,板子砸下去,敲不开他的硬嘴!”
    满桂眼中精光一闪,显然是极为赞同这等粗暴直接的法子。
    张宗衡却眉头紧锁:“高参將,无凭无据,擅抄士绅家宅,恐……”
    “证据?”高敬石环眼一瞪,猛地扭头看向白慧元,
    “孟育,你来说,那七千亩良田,市价几何?他卖给代王府,作价几何?”
    白慧元立刻明了其意,清晰答道:“彼处皆为上等水浇田,天启五年市价,每亩不低於五两。
    周万全与代王府契书所载,作价每亩三钱。”
    “听听!”高敬石一声冷笑,声若洪钟,“五两变三钱,天底下有这般公平买卖?
    这他娘的不是投献,是什么?“贱卖即投献”,这是督师府早就颁下的铁律!这就是老子抓人的凭据!”
    他目光扫过眾人,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悍勇:
    “至於代王府认不认,关老子屁事!他们库房里锁著的那些真帐本,老子自有办法去“要”!”
    “要?”白慧元一怔,“敬石,代王府的门我们进都进不去,岂会……”
    “怎么“要”你们別管!”高敬石大手一挥,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疯狂的狞笑,“等著看好戏便是!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不容反驳的强硬:“抄家这脏活,你们一个都不准去!
    给老子派个认得路的人就行。日后朝廷也好,代王府也罢,若要问罪,所有干係,我高敬石一肩担了!
    绝不牵连诸位!”
    堂內霎时一静。眾人皆知,高敬石这是要將所有罪责独自揽下。
    白慧元胸口一热,猛地踏前一步:“不可!此事因我而起,我岂能……”
    满桂更是直接按住刀柄,鬚髮皆张:“放屁!老子怕过谁?同去!”
    高敬石却把眼一瞪,那股沙场带来的煞气骤然爆发:
    “都闭嘴!咱们这些人,可不能被一锅端了!谁再囉嗦,休怪老子翻脸!”
    最终,在他近乎蛮横的坚持下,白慧元、满桂只得留下。
    次日晌午,周家庄。
    五百铁甲锐卒如乌云压境,瞬间將周家庄园围得水泄不通。
    庄户百姓闻声而出,远远围观,窃窃私语,脸上交织著惊惧与一丝难以言状的快意。
    高敬石一偏头,一名自通州做响马时就跟隨他的老部下,上前一脚踹开了朱漆大门。
    “咣当!”
    “哪里来的野种?敢踹……”
    上次被雷虎扇巴掌的管家,怒喝到一半就住了嘴。
    门外全是他最惧怕的铁甲军卒!
    高敬石大手一挥,“衝进去!將这些人缉拿下狱!”
    战战兢兢的管家与几名僕从,首当其衝,被重重的踹翻在地,套上绳索。
    “啊!”
    “哎呦!”
    惊呼声,惨嚎声,瞬间在偌大的周家庄园响起!
    周万全惊怒交加,领著一帮奴僕匆匆赶来,见官兵隨意抓人,虽心中打鼓。
    但倚仗著代王府的招牌,面上竟又堆起那副令人作呕的虚偽傲慢:
    “各位军爷,今日又至,且隨意行凶,不怕……”
    “啪——!”
    话音未落,一声清脆爆响炸开!
    高敬石根本懒得废话,反手一记耳光,势大力沉,直接將他抽翻在地,金丝冠飞出老远,嘴角顷刻见血。
    周万全被打懵了,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捂著脸,满脸怨毒,尖声叫道:
    “你……你敢打我?那七千亩地是代王殿下的產业!有王府契书为证!公平买卖,何来投献?
    你们无凭无据,安敢欺压良善士绅!”
    “公平买卖?良善士绅?”高敬石俯下身,如同一头猛虎审视著爪下的猎物,脸上儘是鄙夷,
    “五两市价你卖三钱,你当爷爷的刀砍不动你的脖子!”
    他猛地一脚踏在周万全的胸口,厉声喝道:
    “贱卖即投献!这是宣大总督府的铁令!老子抓的就是你这种蛀空国本的蠹虫!”
    周万全没想到这次来人如此凶悍,根本不分青红皂白,比山中土匪还要凶恶。
    他被踩得喘不过气,挣扎著嘶喊:“你……你血口喷人!代王府未曾承认,你们这便是诬陷!便是屈打成招!”
    “屈打成招?”高敬石狞笑一声,又是一脚踹在他肋下,痛得周万全虾米般蜷缩起来。
    “平白无故?总督府早盯著你们这群蛀虫了!今天抓了你,要是最后查出来你没投献——”
    高敬石声如炸雷,响彻整个庄园,甚至让外围的百姓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子就把这颗脑袋砍下来,给你当凳子坐!”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周万全体无完肤,也炸得周围军士百姓心头狂震!
    这是拿命在赌,更是將总督府的威严砸得实实在在!
    周万全彻底慌了,心理防线瞬间崩溃,口不择言地哭嚎道:
    “不……不能抓我!我女儿是代王侧妃!我是皇亲国戚!你们不能……”
    “侧妃?”高敬石啐了一口,“老子抓的就是你这皇亲国戚!”
    他猛地一挥手,声震四野:“来人!给老子抄!掘地三尺,把所有田契、帐册、书信,统统搜出来!
    胆敢阻拦者,以同党论处,格杀勿论!”
    “是!”
    如狼似虎的军士轰然应诺,瞬间涌入各处院落。箱笼倾覆声、女眷尖叫声、呵斥声骤然响起。
    周万全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如同一滩烂泥。
    他终於明白,那所有的依仗、傲慢、跋扈,在这些不跟你讲规矩、理法的铁甲军卒面前——屁都不是!
    远处围观的百姓伸长著脖子,瞪大著眼睛,嘴巴张得老大,拳头攥的紧紧的。
    没想到代王的岳丈也有今日。
    他们头一次感觉这些如狼似虎的军卒透著亲切。
    哪些平日欺压百姓的奴僕,惨嚎著,被纷纷啜翻在地。
    百姓们感觉自己的力气,都跑到了军卒的腿上——真他娘的解恨!
    高敬石拄刀而立,冷眼看著这一切。斜阳將他的身影拉得极长,如同一尊自地狱归来的修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