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海峰的峰顶,常年被云雾环绕,寻常弟子轻易不得靠近。
    那云雾不是山腰处那些自然生成的雾气,而是由护山大阵匯聚而来的灵气所化。
    那云雾在峰顶翻涌不休,白茫茫一片,像是整座山峰都被煮沸了。
    偶尔有风从高处吹来,將云层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幽蓝的殿顶,转瞬又被涌上来的雾气吞没。
    只有特殊情况下,云雾才会散去。
    耿川行沿著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上走。
    石阶很宽,每一级都打磨得光滑如镜,能照见人影。
    他低头走的时候,能看见自己的脸在石面上晃。
    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层水。
    他的神情很奇怪,似乎在畏惧著什么。
    两侧的石柱高大挺拔,柱上盘绕著栩栩如生的水龙。
    龙首昂起,龙爪探出,鳞片在暮色中泛著幽蓝的光。
    那些龙雕刻得太好了,好得让人不敢多看。
    仿佛看久了,它们就会活过来,从柱子上扑下来,將人撕成碎片。
    走了九十九级,他在殿门前停下。
    殿门敞开著,里面透出明亮的光。
    幽幽的蓝光,从殿顶倾泻下来,將整座大殿映得波光粼粼,像是沉在海底的一座宫殿。
    殿顶加持了【萤光术】,那术法他见过。
    可那光是白的,不像这里。
    蓝得像深海,冷得像冰层。
    光落在他脸上,將他的皮肤照得发青,连眼珠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蓝色。
    他低头弯腰,毕恭毕敬地迈过门槛。
    他刚走进去几步,身后的殿门无声无息地关上了。
    没有风,没有人,门自己合拢了。
    严丝合缝,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一股磅礴的灵压,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那灵压无处不在,像是水,从每一个毛孔里渗进去,从每一寸皮肤上碾过去。
    它不是压在他身上,而是將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里里外外,无处可逃。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头巨大的蓝龙盯上了,那巨大的龙目將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看了个通透。
    骨骼、经脉、气海、识海,什么都藏不住。
    他的后背渗出一层细汗,衣袍贴著皮肤,又湿又凉。
    成为修士以来,这种状况对他而言已经是许久没有感受过了。
    他没有抬头,也不敢抬头。
    耿川行低著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一声接一声。
    高台就在前方。
    高台上的座椅巨大,椅背高耸,雕刻著层层叠叠的波涛纹路。
    浪花翻涌,一浪推著一浪,仿佛下一刻就要从椅背上倾泻下来,將整座大殿淹没。
    座椅上坐著一个人,穿著蓝袍。
    他的长相俊逸,面容白皙,五官端正,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
    但耿川行知道,掌门已经在这位子上坐了一百多年了。
    座椅后方,是一幅巨大的壁画,占据了整面墙壁。
    画中汪洋翻腾,怒潮汹涌,一条蓝龙从海浪中跃出。
    龙身蜿蜒,鳞爪分明,昂首长啸。
    那双龙目以宝石镶嵌,无论站在殿中哪个位置,都仿佛被那双眼睛注视著。
    耿川行不敢抬头。
    在他的神识之中,
    高台上坐著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海。
    一片正在翻涌的、即將吞没一切的汪洋。
    那海没有边际,没有尽头,只有无尽的浪潮。
    一浪接一浪地涌过来,越来越高,越来越近,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心跳也快了几拍。
    但他很快稳住了,將那些杂念压下去,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那一小块石板上。
    石板冰凉,蓝光在上面流转,像是踩在水面上。
    他走到高台前,停下,拱手行礼,动作一丝不苟,声音沉稳:“掌门。”
    座椅上的人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片刻,才有一个声音从高处传下来,不紧不慢:
    “秦明最近在做什么?”
    秦明从进入沧流门的那一刻起,就被掌门和长老们盯上了。
    一个坊市的散修,哪儿来的资源修炼到炼气六层?
    即便藉助了灵脉石乳,那一身的道韵灵力又是从何而来?
    要知道,即便是沧流门,外门中拥有道韵灵力的弟子也屈指可数。
    修炼道韵灵力是需要服用特定秘药的。
    將灵力彻底蜕变为道韵灵力,所需的秘药价值,即便是门中那些有权有势的弟子,恐怕也没几人拿得出来。
    而秦明一个散修,就做到了这一点。
    他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家族供养,他凭什么?
    所以他一进门,就被盯上了。
    所以他一进门,就被盯上了。
    掌门在看,长老们也在看。
    他们等著看他露出马脚,等著把他拥有的一切一口一口地吞下去。
    “回掌门。”
    耿川行开口,声音平稳。
    “秦明这两个月没有修炼,也没有接任务。”
    “他每日在门中看云,从早看到晚,风雨无阻。”
    听到这话,那人笑了一声。
    “看云?”
    “是,他在感悟云雾之道。”
    “哦?”
    那声音里多了一丝兴趣,像是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他倒是会挑时候。灵脉石乳的余力还在,这时候感悟天地,事半功倍。”
    “一个散修能有这样的见识,很不错。
    耿川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著。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他知道掌门的话还没说完,那句话后面还有东西。
    果不其然,下一刻,掌门话锋一转。
    “他之前做了什么?”
    话音刚落,耿川行將秦明这两个月的行踪简要说了一遍。
    他去了哪里,见了谁。
    他说得很细,每一个时间,每一个地点,都记得清清楚楚。
    掌门听完,不紧不慢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他买资源的事,查得如何了?”
    耿川行不敢撒谎,如实交待了自己在坊市中查到的一切。
    他说秦明炼製【云雾丹】的记录只有两炉,远远不够修炼到道韵灵力所需。
    他说其他的修炼资源记录少之又少,似乎秦明能有如今的修为,靠得是其他途径得来的资源。
    他还说秦明售卖的符籙很多,惹得坊市爭抢。
    外界传他有一个炼气后期的师傅,可从始至终没有人见过那个人。
    他说完,就闭上了嘴。
    高台上又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