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我已经上报了。”开口的是秘境管理部的部长,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戴著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桌上,“凶虎燕高天,未经报备,擅自进入与低年级学员重叠的对抗秘境。根据暗黑武校第七十三条校规——严禁高年级学员以任何形式、任何理由,对低年级学员进行恶意针对、迫害、屠杀。违反者,开除学籍,移交武道仲裁庭。”
    姚孝正的手指停了一下。
    “燕高天或许已经死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磨平的石头,“你就算把他开除一百遍,他也感觉不到。”
    “规矩是规矩。”部长推了推眼镜,“活著的人,要遵守。死了的人,规矩替他收尸。”
    姚孝正抬起头,看著部长。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没有火花,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彼此心知肚明的沉默。
    张广成把菸头掐灭在菸灰缸里,开口了。
    “燕高天是怎么知道那个秘境跟五十五號秘境重叠的?”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这个问题,所有人都想问,但没有人敢第一个问。因为答案太明显了——有人帮他查了资料,有人帮他分析了秘境关联,有人帮他確认了逆时令的使用时机。这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事,这是一条链。链条的一端是燕高天,另一端,一定在暗黑武校內部。
    “我已经让人在查了。”部长说,“秘境资料库的访问记录、燕高天近一个月的通讯记录、他接触过的人、他调阅过的文件,全部在查。三天之內,给我结果。”
    “三天?”姚孝正冷笑了一声,“三天,黄花菜都凉了。”
    “姚老师有更好的建议?”
    姚孝正没有回答。
    他当然有建议,但他的建议不適合在这种场合说。他的建议很简单——把孙凡叫来,问清楚秘境里发生了什么。
    但孙凡还没出来。
    秘境的时间流速跟外界不同,他在里面待了多久,没人知道。也许明天就出来,也许十天半个月,也许——
    永远出不来。
    姚孝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燕高天真的死在了秘境里,他作为导师,责任有多大?
    答案是——很大。
    不是法律上的责任,暗黑武校的规矩里没有“导师连坐”这一条
    但武道界有不成文的规矩——徒弟做的事,师父要负责。
    燕高天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他教他武功,教他心法,教他怎么在暗黑武校里活下去。
    他没有教他规矩。或者说,他教了,但燕高天没听进去。
    “姚老师。”部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姚孝正睁开眼。
    “燕高天进入秘境之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他的计划?”
    “没有。”
    “你確定?”
    “我確定。”姚孝正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怀疑我指使他去的?”
    部长没有回答,只是看著他的眼睛。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姚孝正先移开了目光。
    “我不是怀疑你。”部长终於开口,“但这件事,必须有人负责。”
    “那就让我负责。”姚孝正站起身,“燕高天是我的学生,他犯了错,我这个做师父的有责任。该罚的罚,该撤的撤,我接著。”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张广成看著姚孝正,眼神有些复杂。他跟姚孝正不对付了很多年,从教学理念到收徒標准,从圆桌排位到资源分配,几乎事事都要爭。但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姚孝正这个人,至少骨头是硬的。
    “坐下。”张广成说,“还没到你担责的时候。”
    姚孝正看了他一眼,慢慢坐了回去。
    部长清了清嗓子,继续主持会议。
    “现在最要紧的事,不是追责,是確认秘境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翻开面前的文件,“五十五號秘境,代號『雪谷』,危险度中危。根据系统记录,孙凡一行人进入秘境后第三天,燕高天进入了相关连秘境,很有可能已经出发了阵营对抗任务”
    “阵营对抗任务?”张广成的眉头皱了起来,“也就是说,一帮二境的小娃娃,要对抗老姚四境的徒弟?”
    “嗯。”部长点了点头
    “所以孙凡可能已经——”
    “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还活著。”部长打断他,“在系统確认之前,一切皆有可能。”
    会议在沉闷的气氛中结束了。
    张广成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菸头的火光在昏暗的走廊里一明一暗,像某种微弱的、不肯熄灭的东西。
    “张老。”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广成回头,看见姚孝正站在走廊另一端,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什么事?”
    姚孝正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燕高天的事,我不对。我教了他三年,没教会他什么叫规矩。”
    张广成没有接话。
    “但如果孙凡活著出来——”姚孝正顿了顿,“替我跟他说一声,对不住。”
    说完,他转身走了。
    张广成站在走廊里,看著姚孝正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手指,他才回过神来,把菸头扔进垃圾桶,往校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校长没见他。
    秘书说,校长在闭关,三天后才有空。
    张广成站在校长办公室门口,看著门上那块铜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三天后,秘境入口。
    董大海从秘境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从秘境出来的瞬间,董大海感觉身体一轻,那种在秘境里待了太久之后、回到现实世界的轻微眩晕感让他晃了一下。他扶著墙站稳,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烟味。
    秘境管理部的大厅里灯火通明,但人不多。只有几个值班的工作人员,还有——张广成。
    董大海看见张广成的时候,愣了一下。这位圆桌八佬之一的狂佬,穿著一身半旧的灰色夹克,头髮有些乱,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孙凡呢?”张广成开门见山。
    董大海张了张嘴,正要回答,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回头,看见孙凡从秘境入口走了出来。
    孙凡穿著一身青色长衫——在秘境里找人做的,料子一般,但剪裁合身。他的脸色还有些白,但精神比在雪山上的时候好了很多。腰间掛著那把普通的长剑,剑身上那道缺口还在,他没有换。
    张广成看见孙凡的瞬间,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看出来了。
    孙凡的境界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