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刀老祖的手从剑身上滑落,身体往后仰去,摔在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他躺在那里,眼睛还睁著,看著头顶灰白色的天空。雪落在他脸上,一片一片,很快就盖住了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
    孙凡站在他身边,握著剑,大口大口地喘气。
    虎口的血还在流,左臂的伤口也在渗血,胸口被掌风扫过的地方隱隱作痛,心口那股温热的气流越来越弱,眼底那抹血色却越来越浓。
    他想把剑拔出来,手却抖得厉害,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第三次,他咬著牙,用力一拔——
    剑从血刀老祖胸口抽出来,带起一篷血雨。
    血刀老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孙凡踉蹌著退了两步,差点摔倒。他用剑撑住身体,单膝跪在冰面上,低著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风雪从冰湖上吹过,捲起漫天的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
    但他感觉不到了。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那是內力耗尽、气血两亏的症状。他知道自己该运功调息,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班长——”
    远处传来董大海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孙凡抬起头,看见几个人影从雪地上跑过来——董大海、红狼、杜明、慕雪儿,四个人在冰面上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摔倒。
    董大海第一个跑到他身边,蹲下来,扶住他的肩膀。
    “班长!你怎么样?”
    孙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董大海看见他身上的伤——虎口裂开,左臂一道口子,左肩一片淤青,白色长衫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血刀老祖的。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红狼!拿伤药来!”
    红狼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手忙脚乱地倒出几粒药丸,塞进孙凡嘴里。
    孙凡嚼了两下,咽下去。
    药丸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胃部升起,慢慢扩散到四肢。神照经的內力被这股外力一激,重新开始运转,心口那股温热的气流渐渐恢復了。
    他闭上眼睛,调息了一盏茶的功夫,再睁开时,眼前不再发黑了。
    “我没事。”他的声音还有些哑,但比刚才稳了很多。
    董大海看著他,眼眶有些红,但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用力按了按。
    红狼站在旁边,看著冰面上血刀老祖的尸体,又看了看孙凡,嘴巴张了张,合不拢。
    “班长,你……你真的把他杀了?”
    孙凡点了点头。
    红狼倒吸一口凉气。
    那可是血刀老祖。
    落花流水中三个人都没打过的人,被孙凡一个人杀了。
    虽然他受了重伤,虽然孙凡用了地形、用了计谋、用了那把邪门的剑——但杀了就是杀了。
    大海蹲在血刀老祖的尸体旁边,仔细看了看他胸口的剑伤,又看了看孙凡手里的剑。
    剑身上有一道深深的缺口,是跟血刀老祖的戒刀磕碰时留下的。
    大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看著孙凡的眼神有些复杂。
    “班长,你那一剑……”
    “嗯?”
    “你那一剑,不是开脉境能用的。”
    孙凡没有回答。
    他知道大海说得对。
    那一剑,本来就不是开脉境能用的。
    夺命一剑,观摩谢晓峰与燕十三的终极对决悟出的剑法,其中蕴含的杀意、破灭之意,远远超过了他目前的承受能力。
    如果日常使用倒是还好。
    可只要用上了开脉境之后领悟到的蓄势之法。
    他用了一次,心魔就反噬了一次。
    再用一次,心魔就更重一分。
    他不知道再用下去,自己会不会被那股破灭之意彻底吞噬。
    那是连燕十三都恐惧的怪物。
    但他没有別的选择。
    不用那一剑,他杀不了血刀老祖。
    杀不了血刀老祖,死的就是他,就是狄云,就是水笙,就是董大海、红狼、杜明、慕雪儿所有人。
    他没得选。
    “班长。”慕雪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一丝哽咽,“你的手……”
    孙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虎口裂开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固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但这不是慕雪儿说的“手”——她说的,是他握剑的方式。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指节泛白,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之后,肌肉还在痉挛。
    孙凡鬆开剑柄,活动了一下手指。
    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像是很久没有动过的机器重新启动。
    “没事。”他说,“休息一下就好。”
    慕雪儿从自己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给他包扎虎口的伤口。
    她的手很巧,布条缠得紧而不勒,一圈一圈,整整齐齐。
    孙凡看著她低头专注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狄云和水笙呢?”
    “在那边。”董大海指了指冰湖对面的方向,“红狼让他们先躲在山洞里,等这边打完了再出来。”
    孙凡点了点头。
    “去把他们叫出来吧。该走了。”
    董大海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
    “班长,血刀老祖的尸体……”
    “埋了吧。”孙凡说,“好歹是个武者。”
    董大海点了点头,招呼红狼和杜明过来,三个人在冰面上凿了个坑,把血刀老祖的尸体放进去,盖上冰块和雪。
    没有墓碑,没有记號,什么都没有。
    风雪很快就会把这里的一切痕跡抹去,就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孙凡站在旁边,看著那座简陋的雪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说什么。
    对一个杀人如麻的恶人,他没有什么好说的。
    但不知为什么,他想起血刀老祖临死前说的那句话——“老和尚这种人,不该有自己人。”
    或许他是对的。
    一个满手鲜血的人,不配有自己人。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不知道自己会死在谁手里,不知道自己的“自己人”会不会有一天变成要杀他的人。
    孤独,是恶人的宿命。
    他是个坦坦荡荡的恶人,或许也早已遇见了自己的结局。
    孙凡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风雪已经盖住了雪坟的大半,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隆起,像一座微型的山丘。
    很快,连那座山丘也会消失。
    “班长?”董大海在前面喊他。
    孙凡转过头,大步往前走,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