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站在白板前,看著那些名字。一百四十五个。他一个一个地念。念到最后一个的时候,门开了。一个女人走进来,四十多岁,穿著一件灰色的外套,手里拿著一幅画。她把画放在桌上。
    “达利让我给你的。”
    秦墨打开画。画的是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背对著湖面。他的头髮全白了,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缩著。他的前面是一面墙,墙上写满了名字。画的背面写著一行字:“他等了五十年。等一个人来看他。他还在等。”
    秦墨看著那张脸。不认识。但那个背影,他见过。在波洛克的那面墙前面。那个坐在墙前面、背对著墙的人。他以为是波洛克。但不是。是另一个人。
    “沈牧之,查一下这个老人。”
    沈牧之拿出手机,查了一会儿。“查到了。他叫张德厚,不是之前那个张德胜,是另一个。1974年,他的女儿在城西公园失踪。五十年了。他还在等。他每天去波洛克的那面墙前面,坐在那里,看那些名字。他以为他女儿的名字在墙上。不在。他女儿的名字,波洛克没有记。达利记了。”
    秦墨看著画里的老人。他等了五十年。每天去那面墙前面,坐一整天。看他女儿不在上面的名字。他以为她被忘记了。达利没有忘记。达利画了他。
    “他在哪?”
    “城西。波洛克的那面墙前面。他每天都去。”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那条巷子,那面墙。波洛克的画还在,那些名字还在。墙前面坐著一个人,坐在轮椅上,背对著墙,面对著巷口。他的头髮全白了,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缩著。他的眼睛闭著,像是在等什么人。
    秦墨走过去,蹲下来。
    “张德厚?”
    老人睁开眼睛。他的眼睛浑浊了,但看到秦墨的时候,亮了一下。
    “你是谁?”
    “秦墨,刑侦支队的。您女儿的事。”
    老人的手开始发抖。“我女儿?她在哪?”
    “她在湖底。城西公园的那个湖。1974年,她掉进去了。”
    老人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我等了她五十年。每天来这里,看这些名字。她不在上面。我以为她被忘记了。你来了。你记得她。”
    “我记得她。她叫张丽。不是之前那个张丽,是另一个。1974年7月19日,失踪。”
    老人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她妈妈等了她十年,没等到。死了。我一个人等。等了五十年。”
    “她妈妈叫什么?”
    “王秀英。不是之前那个王秀英,是另一个。她死了。她没等到。”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张德厚,你女儿在殯仪馆。你可以去看她。”
    老人点了点头。“我去。我去看她。”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有。谁记得她?除了你,还有谁?”
    “达利。他画了你。他在问你——你还在等吗?”
    老人看著秦墨。“不等了。她回来了。我不用等了。”
    秦墨站起来。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张德厚,你保重。”
    “保重。”
    秦墨走出巷子,上了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又一个等到了。等了五十年。”
    “等到了。”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老人。他等了五十年。每天去那面墙前面,坐一整天。看他女儿不在上面的名字。他以为她被忘记了。达利记得。秦墨记得。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张德厚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告知”。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达利在画等待者。他画了张德厚。他等了五十年。等到了。”
    “还有谁在等?”
    “很多。那些还没被找到的失踪者,那些还没被告知的家属。他们在等。”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等待的人。一百四十六个了。他记住了。他不会忘。
    手机响了。陈队长。
    “秦墨,城西公园,湖边,又发现了一幅画。不是达利的。是另一个人的。画的是一个男人,站在白板前,白板上写满了名字。背面写著一行字:『他记了所有人。但他忘了自己。谁记得他?』签名是d。达利。”
    秦墨闭上眼睛。达利又在画他。又在提醒他——你记了所有人。但你忘了自己。谁记得你?他睁开眼睛。
    “陈队长,画我收著。”
    他掛了电话,转过身。沈牧之看著他。
    “达利又画了你。”
    “他画了我。他在提醒我——不要忘了自己。”
    “你不会忘。”
    “不会。”
    秦墨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自己的名字旁边又画了一个圈,写上“记住自己”。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达利的画,是在告诉我们——我们也是等待的人。那些记住別人的人,也在等。等被记住。”
    “你等到了吗?”
    “等到了。你记得我。沈牧之记得我。那些被我记住的人,也会记得我。”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名字。一百四十六个。他记住了。他不会忘。他也在等。等达利的下一幅画,等下一个等待的人,等下一个答案。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去城西公园。等达利的下一束光。”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湖还在,柳树还在,那幅画还在。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光在水面上的反射,组成了一个图案。不是张德厚,不是张德胜,不是刘秀英——是一个女人。一个女人,站在湖边,手里拿著一封信。她在读信,眼泪流下来了。他认识那个女人。是林小禾。达利又在画她。在问她——你在等什么?等父亲?等答案?等光?她等到了。父亲来了。父亲被抓了。父亲要判死刑。她等到了,但等来的是另一个等待。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林小禾的脸。她在等。等7月19日,去看父亲。每年7月19日,她生日,她去看他。他杀了人,她去看他。她等他。他等她。他们互相等。
    “沈牧之,达利在画林小禾。她在等她父亲。”
    “她等到了。”
    “等到了。但等来的是另一个等待。”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林小禾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她在等父亲。每年7月19日。”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达利的单元,是在画等待。那些等到的,那些没等到的,那些还在等的。我们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告诉,一个一个地记住。”
    “你记得住吗?”
    “记得住。一百四十七个了。我会记住所有人。”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达利。他在画等待的人。他画了张德厚,画了林小禾,画了所有人。他们在等。等答案,等人,等光,等自己。秦墨也在等。等达利的下一幅画,等下一个等待的人,等下一个答案。他不会停。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最上面写下了达利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画等待的人”。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达利的单元,还有四章。我们一个一个地来。”
    “好。”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等待的人。一百四十七个。他记住了。他不会忘。他在等。等达利的下一束光。等下一个等待的人。等下一个答案。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去城西公园。等下一束光。”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湖还在,柳树还在,那幅画还在。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光在水面上的反射,组成了一个图案。不是林小禾,不是张德厚,不是任何人——是一个名字。一个他没有见过的名字。赵志远。1975年7月19日,失踪。
    秦墨看著那个名字,看了很久。赵志远。1975年。不是刘志强,不是刘志远,是赵志远。另一个失踪者。波洛克没有记他,达利记了。他在湖底,沉了四十九年。
    “沈牧之,查一下赵志远。”
    沈牧之拿出手机,查了一会儿。“查到了。赵志远,1960年生。1975年7月19日,在城西公园失踪。报案人是他的母亲,叫王淑芬。出警民警——马建国。结论:『可能自己走的』。”
    “他母亲呢?”
    “去世了。2000年。肺癌。”
    秦墨闭上眼睛。“他在湖底。沉了四十九年。没有人等他。他的母亲等了他二十五年,没等到。死了。”
    “达利记得他。他画了他。”
    秦墨睁开眼睛。“陈队长,湖底还有骨头。1975年的。赵志远。”
    陈队长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查到了。法医说,那具遗骨,十五岁左右。dna比对,跟王淑芬的样本匹配。”
    “捞吧。”
    潜水员下水了。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气泡从水底冒出来,一个接一个。过了很久,潜水员浮上来了,手里拿著一个袋子。袋子里是骨头,灰白色的,被水泡了四十九年。秦墨蹲下来,看著那些骨头。赵志远。十五岁。沉在湖底四十九年。没有人等他。他的母亲等了他二十五年,没等到。死了。但达利等他。达利画了他。秦墨来看他。
    他站起来,转过身。沈牧之站在他旁边。
    “又一个。没有人等的人。”
    “达利等了他。达利画了他。”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赵志远那一页。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捞,无人等”。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达利在画等待。那些有人等的,那些没人等的。他都画。他让我们看见所有人。”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赵志远。十五岁,沉在湖底四十九年。没有人等他。他的母亲等了他二十五年,没等到。死了。但达利等他。达利画了他。秦墨来看他。他不会忘记他。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赵志远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捞,无人等”。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达利的单元,是在画等待。那些等到的,那些没等到的,那些还在等的。我们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告诉,一个一个地记住。”
    “你记得住吗?”
    “记得住。一百四十八个了。我会记住所有人。”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等待的人。一百四十八个。他记住了。他不会忘。他在等。等达利的下一束光。等下一个等待的人。等下一个答案。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去城西公园。等下一束光。”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湖还在,柳树还在,那幅画还在。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光在水面上的反射,组成了一个图案。不是名字,不是数字,不是脸——是一个句號。又一个句號。达利在画句號。在告诉他——这一章结束了。你找到了。你告诉了。你记住了。但还有下一章。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个句號。他没有休息。他转过身,走出公园。沈牧之跟在后面。
    “秦墨,你看到了什么?”
    “句號。达利在说『这一章结束了』。”
    “结束了吗?”
    “没有。还有下一章。”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达利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又一个句號。一章结束。下一章开始。”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达利的单元,还有三章。我们继续。”
    “继续。”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句號。一章结束,下一章开始。等待的人还有很多。他会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告诉,一个一个地记住。他不会停。